陛下養我二十年,我報了二十年。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半個月了。阿七走了半個月了。追兵沒有找到他,暗衛沒有找到他,影衛更沒有找到他——影衛的人本來就是他帶出來的,讓他們去找自己的老大,能找到才怪。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東邊?西邊?北邊?南邊?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以他的本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但他為什麼要走?
這個問題我想了半個月,想不通。
他說我報了二十年,意思是他覺得恩情已經還清了?二十年的陪伴、二十年的忠誠、二十年的出生入死,就是為了還我當年收養他的恩情?
如果是這樣,那我和他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麼主僕情分,而是一筆交易。我給了他一條命,他還了我二十年。賬清了,人走了。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發冷。比俄羅斯的冬天還冷。那種冷是從外面凍進來的,穿上皮襖烤上火就能暖過來。這種冷是從心裡往外滲的,什麼都擋不住。
陳九。我睜開眼睛,對門外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一上午沒喝水的緣故。
陳九很快進來了。他這些天一直在整頓軍隊,臉上帶著疲憊,眼窩微微凹陷,但精神還算好。他的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穩的咚咚聲,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在用腳步告訴我——他還在,他還穩得住。
阿七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陳九搖了搖頭:沒有任何線索。他走得很乾淨,連影衛營的檔案都被他銷燬了一部分。臣懷疑他早就在計劃這件事,不是臨時起意。
早就在計劃。
也就是說,在俄羅斯的冰原上,在我身邊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已經在計劃離開了。那些風雪交加的夜晚,他守在我帳篷外面,替我擋風擋雪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再撐一撐,等回了華沙就走?還是這是最後一次了,好好護著他?
他有沒有可能投敵?我問。
陳九想了想:不太可能。阿七如果要投敵,在俄羅斯戰場上就可以投了,不需要等到回華沙。而且他帶走的四十七個人都是影衛精銳,這些人對陛下的忠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大概意識到這個詞用在阿七身上已經不太合適了。
臣的意思是,這些人跟著阿七走,更像是跟著阿七個人,而不是投靠了誰。
跟著阿七個人。
我苦笑了一下。我花了二十年培養出一個完美的影衛統領,結果他的手下對他的忠誠超過了對我的忠誠。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前世搞專案的時候,最怕的就是核心團隊被人挖走——技術骨幹一走,整個專案組就散了。現在影衛就是這個局面。
繼續查。我說,但不要大張旗鼓。朕不想讓外人知道影衛出了問題。
臣明白。陳九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我又一個人了。
書房裡堆滿了奏摺,像一座紙做的墳墓。我坐在墳墓中間,覺得自己像是被活埋了。三百多封奏摺,三百多個人在罵我,在勸我,在求我。他們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傳到這間書房裡,變成了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宣紙上,像是一排排沉默計程車兵。
窗外的陽光很好,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窗紙上,把書房映得亮堂堂的。但我覺得冷。從裡到外的冷。
俄羅斯的冬天還沒有從我身體裡退去。
也許永遠都不會退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