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做了一個決定。
親征。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在我腦子裡醞釀了兩個月，像一顆種子，在俄羅斯之敗的恥辱裡生根發芽，在阿七離去的痛苦裡澆灌成長，最終在五月的某個清晨，破土而出。
那天早上我站在華沙王宮的城牆上，看著東方。天邊泛著魚肚白，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金色。遠處的維斯瓦河在晨光中閃著粼粼的波光，像是一條金色的綢帶。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青草香，拂在臉上涼絲絲的，把我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城牆上的石磚被露水打溼了，踩上去微微發滑，我的手扶著垛口，指尖觸到冰涼粗糙的石面，上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陳九。我說。
臣在。他站在我身後，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他的鎧甲上還沾著昨夜巡營帶回來的塵土，靴子上有泥點子，顯然是一早就從軍營趕過來的。
朕要親征俄羅斯。
陳九沉默了三秒鐘。不長，但對他來說已經很長了——他是一個反應極快的人，三秒鐘的沉默意味著他在消化一個巨大的資訊。城牆下面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的，咔咔咔的，像是鐘錶的齒輪在轉動。
陛下……確定？
確定。我轉過身看著他，上次是朕輕敵了，準備不足，時機不對。這次朕要親自來，親自盯著每一個環節，不給任何人犯錯的機會——包括朕自己。
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我就信奉一個道理——關鍵專案必須親自盯。圖紙畫得再好，不到現場看一眼，永遠不知道實際情況和設計之間差了多少。上次遠征俄羅斯，我坐在華沙遙控指揮，前線的情況全靠信使傳遞，等訊息到我手裡的時候，戰場上的局勢已經變了三遍。那四萬條命，有多少是因為資訊滯後而白白送掉的？
陳九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這個跟了我三十年的老將，也老了。然後他點了點頭：臣願為副帥。
你不勸朕？
勸不住。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臣跟了陛下三十年，什麼時候勸住過？
我也笑了。這大概是俄羅斯之敗以來，我第一次笑。笑的時候嘴角有點僵，像是生鏽的鉸鏈被強行掰開，發出一聲乾澀的咯吱聲。兩個月沒笑過了，臉上的肌肉都快忘了怎麼做這個表情。
但臣有條件。陳九的表情又嚴肅了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字。
第一，不在冬天打。夏天出兵，秋天之前必須結束戰鬥。如果打不完，撤，不猶豫。
第二，兵力不能少於十五萬。上次十萬人不夠，這次要多帶。從歐洲各佔領區抽調精兵，波蘭、德意志、法蘭西的駐軍都可以抽。
第三，後勤必須萬無一失。冬裝、糧草、藥材、彈藥，全部按照最壞情況準備。寧可多帶不可少帶。
第四——他頓了一下，暗衛先行。在大軍出發之前，讓暗衛在俄羅斯內部製造混亂，策反貴族，切斷沙皇的後援。上次我們是硬打，這次要軟硬兼施。
我點了點頭。這正是我想的。前世有句話叫上兵伐謀，孫子兵法裡的老話了，但放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硬碰硬是最蠢的打法，尤其是在敵人的主場。
還有第五。陳九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怕被風吹散，阿七走了，影衛群龍無首。陛下需要儘快任命新的影衛統領，重建貼身護衛體系。親征途中，陛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阿七。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很準，正好紮在最軟的地方。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垛口的石磚，指節發白。
影衛的事朕會處理。我說，語氣平淡，你去準備吧。朕給你兩個月時間，七月出兵。
臣遵旨。陳九抱拳行禮，轉身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步伐比前些天有力多了——有仗打的時候，老將軍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他的靴子踩在城牆的石磚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明快，像是一首無聲的進行曲突然有了鼓點。
我一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東方。
莫斯科在那個方向。上次我沒有走到那裡，這次我要親自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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