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年十二月,巴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我站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花園已經荒了大半,噴泉乾涸了,池底積著一層枯葉和泥沙,雕塑缺胳膊少腿,修剪整齊的灌木叢變成了雜草堆。但雪一蓋,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九站在我身後五步遠的地方,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但我沒讓他靠近。
雪落在我的肩膀上、頭髮上、眉毛上,涼絲絲的,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我沒動。雪花落地的聲音極輕極細,簌簌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撕棉絮。偶爾一陣風過來,雪花打著旋兒撲到臉上,冰涼的觸感讓皮膚微微發緊。空氣裡有一股清冽的寒意,混著枯草和凍土的氣息,吸進肺裡像是喝了一口冰水。我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發僵了,指節泛著青白色,但我沒有揣進袖子裡。這點冷算什麼,比起胸口那個填不滿的洞,皮肉上的冷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然後呢?
這三個字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然後呢?
歐洲打下來了。聯邦制度搭起來了。經濟援助計劃在推了。駐軍裁軍的方案定了。重建工作在進行。一切都在按計劃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然後呢?
我站在這座曾經屬於法蘭西國王的花園裡,腳下是半個世界的版圖,身後是百萬大軍,手裡握著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武力和最先進的技術。
然後呢?
風從花園的盡頭吹過來,卷著雪花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遠處的宮殿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巨大的灰色幽靈。宮殿的穹頂上積了一層薄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冷冷的銀色,像是一頂落滿了灰塵的王冠。
我忽然覺得很空。
不是累,不是病,是空。像是胸腔裡被人掏走了什麼東西,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呼呼地響,怎麼都填不滿。前世有個詞叫目標缺失綜合徵,說的是人在達成重大目標之後產生的空虛感。運動員拿了金牌之後會抑鬱,企業家上市之後會迷茫,征服者打完最後一仗之後會不知所措。我以為自己不會。我是穿越者,我有四百年的知識儲備,我有改天換地的雄心壯志,這種小情緒怎麼可能困住我?但我錯了。知識能改變世界,卻改變不了人心——尤其是自己的心。
這種感覺不是今天才有的。
仔細想想,從歐洲戰事結束的那一天起,這種空虛就開始了。只是之前忙著處理戰後的爛攤子,沒時間去想。現在事情上了軌道,總督們各司其職,陸明言盯著經濟,向高盯著制度,我忽然發現自己……閒了。
不是真的閒。每天還是有批不完的文書、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但這些事情不再讓我興奮了。就像一個賭徒贏了最大的一把之後,再小的賭注都提不起興趣。
我征服了半個世界。
然後呢?
前世我讀過一本書,講的是亞歷山大大帝在征服波斯之後痛哭,因為沒有更多的世界可以征服了。當時我覺得這個故事矯情得可笑——你都征服了那麼多地方了,還哭什麼?現在我不覺得可笑了。我甚至覺得亞歷山大比我幸運,至少他還能哭。我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剩下一種乾巴巴的空。
晚上回到寢宮,我沒有看文書,而是坐在窗前發呆。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的,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蠟燭的光映在窗紙上,昏黃而溫暖,但我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慢慢結冰。我把手伸到燭火旁邊,火焰的熱度烤著指尖,皮膚微微發燙,但那股冷意還是在。
我想起了穿越之前的那一刻。
核彈的白光。
那道白光吞噬一切的瞬間,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恨。恨那些按下按鈕的人,恨那些挑起戰爭的人,恨這個瘋狂的世界。那股恨意像岩漿一樣滾燙,燒穿了我的意識,把我送到了四百年前。
四十多年過去了。我用這四十多年的時間,把那股恨意變成了行動。我改革、建軍、征戰、擴張,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以為征服了世界就能平息那股恨意,就像以為喝夠了水就不會再渴。
但沒有。
恨意還在。不是對某個人、某個國家的恨,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骨頭裡的裂縫,表面看不出來,但一用力就疼。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從國內帶來的紹興黃酒,溫熱的,甜絲絲的,但入喉之後變成了一股辛辣,從嗓子一直燒到胃裡。酒液的醇香在口腔裡散開,混著一絲桂花的甜味,但很快就被那股辛辣蓋過去了。我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品味,直接灌下去,像是在澆滅胸口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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