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年十月,我在安特衛普總督府的書房裡,和陸明言關起門來談了一整天。
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各佔領區的人口、耕地面積、礦產儲量、工坊數量、港口吞吐量。陸明言花了兩個月時間讓人統計出來的,光是核實資料就跑斷了三匹馬。表格的紙張很大,鋪開來幾乎蓋住了整張書案,邊角用鎮紙壓著,墨跡有深有淺,最早寫的那些數字已經微微泛黃了。書房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墨的氣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秋天的草木清香。
陛下請看。陸明言指著表格上的一列數字,歐洲各佔領區戰前的工坊總數約四千七百座,戰後還能運轉的不到六百座。也就是說,八成以上的生產能力被摧毀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沒說話。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我參與過幾個災後重建專案,知道生產能力的恢復比建築物的重建難十倍。建築物只要有材料有人力就能蓋,但一座工坊的運轉需要裝置、原料、技術、管理,缺一不可。
更要命的是人。陸明言翻到下一頁,紙張翻動時帶起一陣微風,吹得燭火晃了晃,熟練工匠戰死、逃亡、失蹤的加在一起,超過三萬人。這些人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沒有工匠,工坊就是一堆廢鐵。
所以你的意思是?
陸明言抬起頭,眼睛裡閃著一種我很熟悉的光——那是他在算計什麼的時候才會有的光。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點,像一隻盯上獵物的狐狸。
臣的意思是,與其等他們自己恢復,不如我們主動出手。
他的方案叫經濟援助計劃,名字聽著很仁慈,內容卻精明得像一張蛛網。
核心有三條:
第一,技術輸出。從大明本土抽調工坊技師,到歐洲各佔領區指導重建工坊。但不是什麼技術都給——蒸汽機、新式冶煉、火藥配方這些核心技術絕對不外傳,只輸出紡織、製陶、造紙、印刷這些民用技術。
第二,低息貸款。由大明國庫向各佔領區發放低息貸款,用於購買原材料、修建工坊、恢復農業生產。利息很低,年息三分,還款期限十年。聽著很優惠,但有一個條件——貸款必須用來購買大明提供的裝置和原材料。
第三,貿易協定。各佔領區的產品優先供應大明市場,關稅由聯邦統一制定,地方不得私設關卡。
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一陣秋風,吹得院子裡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進了半開的窗戶,落在表格的邊緣上。
陸明言,你這是在下套。
陸明言笑了,笑得很坦然:陛下英明。臣就是在下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說:技術輸出讓他們依賴我們的技師,低息貸款讓他們依賴我們的資金,貿易協定讓他們依賴我們的市場。三條繩子拴在一起,他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這和殖民有什麼區別?我問。
陸明言轉過身,表情認真了起來:區別在於,殖民是搶,這個是給。給的東西是真的,好處也是真的。他們的工坊會恢復,百姓會有飯吃,日子會比戰前好。只不過……
只不過好日子是朕給的,離了朕就沒了。
正是。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篤篤篤的,像是在打拍子。窗外傳來馬車經過的聲音,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地響。我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前世讀過的那些關於馬歇爾計劃的資料——二戰後美國對歐洲的經濟援助,表面上是慷慨解囊,實際上是把整個西歐綁上了美國的戰車。陸明言不知道馬歇爾計劃,但他想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聰明人的思路,果然是跨越時代的。
這招比十萬大軍管用。我說。
陸明言微微一笑:臣正想說這句話。
計劃推行得很快。陸明言這個人做事有一個特點——方案想得細,執行盯得緊。他親自帶著一幫新學門生跑遍了歐洲七個佔領區,和每個總督面對面談,把貸款額度、技術輸出的範圍、貿易協定的細則一條一條敲定。
法蘭西是第一個簽約的。趙明遠拿到貸款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巴黎郊外重建了一座紡織工坊。大明的技師帶著圖紙和工具來了,手把手教當地工人操作新式織機。那些法蘭西工人一開始還有些牴觸,但看到新式織機的效率是舊式的五倍之後,牴觸變成了驚歎。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法蘭西老織工看著飛速運轉的織機,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法蘭西口音,翻譯費了好大勁才聽懂。織機運轉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快得幾乎看不清,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吹得織工花白的頭髮微微飄動。空氣裡瀰漫著棉紗的細屑和機油的味道,嗆鼻但讓人莫名安心——這是生產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