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制度的草案剛定下來，駐軍的問題就擺到了我面前。
陸明言拿著一份賬本來找我，臉色不太好看。他把賬本攤在桌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說：陛下，歐洲駐軍目前共計三十二萬人，每月軍餉、糧草、軍械維護加在一起，摺合白銀四十七萬兩。一年下來就是五百六十多萬兩。
我看著那個數字，眉頭擰成了一團。賬本上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紙頁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國庫在嘆氣。我伸手摸了摸賬本的封皮，粗糙的牛皮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說明陸明言在來之前已經反覆看過很多遍了。
國庫現在還有多少？
刨去重建撥款、經濟援助、本土開支，能動用的流動銀兩不到八百萬兩。陸明言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底下的焦慮，也就是說，光養這三十二萬駐軍，就要吃掉國庫七成的流動資金。
七成。
我把賬本合上，啪的一聲扣在桌面上。桌上的硯臺被震得晃了一下，墨汁在硯池裡盪出細小的漣漪。
陸明言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的邊緣，這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你想說什麼就說。
陛下，裁軍容易，但裁完之後呢？他壓低了聲音，歐洲剛打下來，民心未附，各地暗流湧動。駐軍一撤，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就敢冒頭了。到時候再派兵鎮壓，花的錢比現在養兵還多。
我知道他說得對。這就是兩難——養不起，也撤不得。前世讀歷史的時候，這種困境見得太多了。羅馬帝國的衰亡，一半原因就是養不起邊境的軍團。歷史總是在重複同樣的難題，只是換了不同的人來頭疼。
我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和我腦子裡翻滾的念頭一樣急促。窗外傳來換崗哨兵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咔咔咔的，鐵甲片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冰冷。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是從窗外軍械庫的方向傳來的。
折中。我停下腳步，不全裁，也不全留。
我的方案是這樣的：
第一，精簡主力。三十二萬駐軍裁撤一半，留下十六萬精銳。裁撤的標準很簡單——年齡超過四十的、傷殘的、家中獨子的，優先遣返回國。這些人跟著我打了大半輩子仗，該回家了。遣返時發放安置銀，每人五十兩，不算多，但夠在老家買幾畝地安頓下來。
第二，招募當地人。在各佔領區招募當地青壯組建輔助部隊，由大明軍官統領，穿大明軍服，領大明軍餉。這些人熟悉本地情況，語言相通，用來維持治安比從國內調兵方便得多。
第三，利益繫結。輔助部隊計程車兵服役滿五年，可以獲得土地和聯邦公民身份。這是一根胡蘿蔔，比鞭子好使。
陸明言聽完，沉吟了一會兒：招募當地人……陛下不怕養虎為患？
我坦然承認，但不招更怕。那些青壯閒在家裡沒事幹，遲早被人拉去造反。不如把他們收編了，給口飯吃，給條出路，讓他們替朕幹活。
萬一他們拿著朕給的刀槍反過來……
所以軍官必須是我們的人。我打斷他，基層軍官全部用新學門生或者大明老兵，武器彈藥由中央統一調配，地方不得私造。輔助部隊只配冷兵器和舊式火銃，新式火炮和連發火銃只有主力部隊才有。
陸明言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倒是個辦法。不過執行起來恐怕不容易，各地總督未必願意配合。
不願意配合的，換人。我的語氣很平淡，但陸明言聽懂了。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嘴角抿緊，沒再多說。窗外一陣風吹過，把院子裡的旗幟吹得嘩啦啦響，日月旗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來晃去，像一隻不安分的手。
裁軍令下達之後，反應比我預想的複雜。
將士們的情緒分成了兩派。年紀大的、傷殘的，聽說能回家，高興得差點哭出來。有個老兵跪在我面前，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謝陛下恩典，謝陛下恩典。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聽得我心裡不是滋味。他的鎧甲上有好幾處補丁，鐵片和鐵片之間的縫隙裡塞著碎布條，那是戰場上臨時修補的痕跡。他跪在地上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陳年的汗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的氣息，那是常年穿鎧甲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這些人跟著我從遼東打到歐洲，十幾年沒回過家，有的連孩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
但年輕的精銳們不高興了。他們覺得裁掉老兵意味著自己要承擔更多的任務，而且招募當地人入伍讓他們很不舒服——憑什麼跟那些手下敗將並肩站崗？
有個千總找到陳九，話說得很直：陳統領，弟兄們有意見。我們拿命打下來的地盤，憑什麼讓那些蠻子來守？今天給他們刀槍，明天他們就敢捅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