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告了我。
我讓那個千總來見我。他叫周大勇，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是在攻打巴黎時留下的。那道疤痕把他的臉分成了不對稱的兩半，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嘴角比右邊高，不笑的時候看著有幾分猙獰。他站在我面前，腰桿挺得筆直，但眼神里有一絲不安。
你叫周大勇？
末將是。
你的意見朕聽到了。朕問你一個問題——你打算在歐洲駐紮一輩子嗎？
周大勇愣了一下：末將……末將聽陛下的。
朕不是問你聽不聽朕的，朕是問你想不想回家。
周大勇沉默了。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緊。窗外傳來軍營裡操練的號子聲，嘿哈嘿哈的，一聲接一聲，整齊而有力。
他終於說了一個字，聲音很低。
你想回家，你手下的弟兄也想回家。但朕不能讓所有人都回家，因為這些地方還需要人守。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招募當地人不是為了取代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將來能回家。等輔助部隊練出來了，主力部隊就可以輪換回國。你明白嗎？
周大勇的眼眶紅了。他單膝跪下，鐵甲碰到地面，哐的一聲響。那聲響在屋子裡迴盪了一下，沉悶而厚重。
末將明白了。末將替弟兄們謝陛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鐵甲冰涼，硌手。透過鐵甲的縫隙，我能感覺到他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忍著沒哭。
招募輔助部隊的工作比裁軍更難。
第一批報名的大多是走投無路的窮人——家被燒了，地被毀了，沒有別的出路。他們來當兵不是因為忠於大明，是因為餓。這我能理解，餓肚子的人沒有立場，誰給飯吃就跟誰。那些人排著隊走進徵兵點的時候，我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了一會兒。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連鞋都沒有，光著腳踩在石板路上。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那是飢餓的人看到食物時才有的光。
但也有一些人的動機讓我警惕。暗衛報告說，有幾個報名者的背景可疑，可能是當地抵抗組織派來的探子，想混進輔助部隊刺探情報。
查出來的，全部清退。我對暗衛頭子說，但不要聲張，悄悄地辦。朕不想把事情鬧大，嚇跑了真心來當兵的人。
暗衛領命去了。
第一批輔助部隊一千人，在安特衛普城外的營地裡開始訓練。我去看過一次，那些歐洲新兵穿著大明的軍服，拿著舊式火銃，在大明教官的口令下列隊、齊步、舉槍、射擊。動作生疏得很，佇列歪歪扭扭的，槍聲也稀稀拉拉的，和主力部隊的整齊劃一沒法比。軍服穿在他們身上明顯不太合身，有的袖子長了一截，有的領口鬆鬆垮垮，看著有幾分滑稽，又有幾分心酸。
但這是第一步。
教官是個老兵，姓馬，嗓門大得像銅鑼，站在佇列前面扯著嗓子喊口令。那些歐洲新兵聽不懂漢語，但聽得懂語氣——馬教官一瞪眼，他們就知道自己做錯了。訓練場上塵土飛揚，泥土的腥味和火藥的硝煙味攪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馬教官的口令聲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一聲比一聲響亮，像是要把這些散兵遊勇的骨頭都喊硬了。
這幫人能練出來嗎？我問陳九。
陳九看了一會兒，說：給半年時間，能看。
半年太長了，三個月。
陳九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心裡嘆氣。
三個月後，第一批輔助部隊勉強能上崗了。不能打仗，但站崗巡邏、維持治安夠用了。我讓他們和主力部隊混編，每個哨位一個大明兵配一個當地兵，互相監督，也互相適應。
駐軍裁軍的兩難，暫時算是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但我心裡清楚，這個平衡點很脆弱。就像在刀尖上放了一顆雞蛋，稍有不慎就會碎。夜裡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上搖曳的燭影，耳邊是遠處軍營裡隱約傳來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像是一頭困獸在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