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年六月,我在安特衛普的總督府召集了一場會議。
說是會議,其實更像是一場考試——我出題,他們答卷。到場的有歐洲七個佔領區的總督,東亞聯邦的三位代表,南洋總督府的兩位參議,加上從北京趕來的向高和陸明言。二十多個人擠在一間不算大的廳堂裡,桌上擺滿了茶杯和文書,空氣裡瀰漫著墨汁和汗味。廳堂的木質牆板被夏天的潮氣泡得有些發脹,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墨汁的氣息攪在一起,聞著讓人昏沉。
窗外的工地還在叮叮噹噹地響,但廳堂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陽光從半開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那摞厚厚的文書上,紙頁的邊緣泛著金色的光。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像是時間本身在流淌。
朕今天不談重建,談制度。我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一支筆,仗打完了,地盤佔了,城也在建了。但朕問你們一個問題——這些地方,怎麼管?
沒人說話。
趙明遠,你先說。
法蘭西總督趙明遠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眼鏡,雖然他不戴眼鏡。陛下,臣以為目前的總督制可以繼續沿用。各佔領區設總督一人,統管軍政民政,直接向朝廷負責。
那朕問你,法蘭西的稅收怎麼定?和日耳曼一樣?和伊比利亞一樣?
趙明遠愣了一下:這……各地情況不同,恐怕不能一刀切。
對,不能一刀切。我把筆放下,啪的一聲擱在桌上,但也不能各管各的。各管各的,那跟割據有什麼區別?
廳堂裡又安靜了。向高坐在角落裡,老神在在地喝茶,眼皮都沒抬。這老頭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但腦子比誰都清楚。他知道我要說什麼,所以不急。他端茶杯的手很穩,指節粗大,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但那雙手批過的奏摺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花白的鬍鬚前面散成一縷薄霧。
我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面。這張地圖是工坊最新繪製的,從大明本土到歐洲,從南洋到非洲北部,標註了所有佔領區和聯邦成員的疆域。紅色的線條像血管一樣鋪滿了半個地球。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指腹觸到粗糙的紙面,感受到墨線微微凸起的紋理。前世我見過的世界地圖,上面標註的是兩百多個主權國家,花花綠綠的像一塊拼圖。而眼前這張地圖上,紅色佔了將近一半。
朕的想法是這樣的。我指著地圖,建立一個聯邦。
聯邦這個詞,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沒聽過。我花了半個時辰解釋——當然不能說這是前世的經驗,只說是朕參考古今中外的治理之道,反覆推敲而成。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有一絲苦笑,前世讀過的那些政治學教材、聯邦制的論文、各國憲法的比較研究,在這個時代全成了朕的獨創。
核心框架很簡單:各地保留一定的自治權,包括地方行政、司法、教育、文化等事務,由當地總督或議事會自行決定。但軍事和外交統歸中央,稅收按比例上繳,聯邦法律高於地方法律。
說白了,我用大白話總結,你們管自己家的事,但打仗和跟外人打交道的事歸朕管。錢嘛,大家按比例交,交完了剩下的你們自己花。
趙明遠第一個表態:臣沒有異議。
他當然沒有異議,法蘭西是佔領區裡最依賴大明援助的,不點頭就沒糧食。
日耳曼總督劉鐵柱皺著眉頭:陛下,稅收比例怎麼定?日耳曼的礦產多,要是按產出算,交的比別人多,這不公平。他說話的時候嗓門很大,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嗡嗡地響。
按人口和產出綜合計算,具體比例由聯邦議事會討論決定。我早就想好了,朕不搞一言堂,但朕有最終裁決權。
伊比利亞總督周海清舉手:陛下,自治權的邊界在哪?比如宗教事務,當地人信天主教,我們管不管?
不管。我說得很乾脆,信什麼教是他們的自由,但教會不能干預行政,不能收稅,不能養兵。教歸教,政歸政,這條線不能模糊。
周海清鬆了一口氣。宗教問題是伊比利亞最頭疼的事,我這句話等於給他解了套。他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了幾分。
東亞聯邦的代表、朝鮮總督金尚憲站起來,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說:陛下,東亞聯邦已經運行了二十多年,臣以為可以作為新聯邦的參考。但有一點——東亞聯邦的成員是自願加入的,歐洲的佔領區是打下來的,性質不同,制度是否需要區別對待?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看了他一眼,這個朝鮮人比大多數大明官員都聰明。
形式上不區別,實質上區別。我說,東亞聯邦的成員有更大的自治權,因為他們是自願的。歐洲的佔領區自治權小一些,因為信任需要時間來建立。等將來條件成熟了,可以逐步放開。
金尚憲點了點頭,坐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