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工作從安特衛普開始。
我讓工部派來的人先畫了一張圖,不是那種隨便塗幾筆的草圖,是正經的城市規劃圖。街道橫平豎直,主幹道寬六丈,能並排跑四輛馬車。每隔三百步設一個十字路口,路口四角留出空地,將來建市集或者學堂。排水溝從城中心向四面輻射,匯入城外的河道,下雨天不至於滿街泥漿。
這套東西是我從前世的記憶裡扒出來的,當然不可能照搬現代城市規劃,但基本理念是一樣的——寬街道、通排水、分功能區。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超前了。
新學門生第五期的林致遠負責安特衛普的重建,這小子今年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銅框眼鏡——工坊最新出的產品,鏡片磨得還不太好,但總比沒有強。他拿著圖紙在廢墟上跑了三天,回來跟我彙報的時候嗓子都啞了。
陛下,地基沒問題,安特衛普的土質硬,能承重。但有兩個難處。他的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木頭,一是人手不夠,當地青壯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老弱婦孺幹不了重活。二是材料,石頭倒是不缺,廢墟里扒出來的就夠用,但木材和鐵釘嚴重短缺。
人手的事朕來解決,你先把能幹的活幹起來。我指著圖紙上的排水系統,這個優先。入夏之前必須把主幹排水溝挖通,不然一場大雨下來,瘟疫就來了。
林致遠領命走了,腳步匆匆,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響。
人手的問題,我用了一個簡單粗暴的辦法——以工代賑。
凡是來幹活的,不分男女老幼,按日發放口糧和工錢。口糧是從國內運來的米麵,工錢是銅錢,不多,但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廢墟上,已經足夠讓人活下去。訊息傳出去之後,周圍幾十裡的難民都湧了過來,三天之內,安特衛普的工地上就聚集了上萬人。
這些人大多數是當地的法蘭西人和尼德蘭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他們看著我們的人發放糧食,眼神里有警惕,有懷疑,但更多的是飢餓。飢餓是最好的說客,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第一天開工的時候場面有點混亂。語言不通是最大的問題,新學門生們會說幾句法蘭西語和尼德蘭語,但工地上的指令需要精確,把這塊石頭搬到那邊把那塊石頭搬到這邊差一個字就可能出事。我讓人臨時編了一套手勢訊號,簡單的動作配上哨聲,嘟——搬,嘟嘟——停,嘟嘟嘟——危險快跑。
笨辦法,但管用。
到了第三天,工地上已經有了節奏。錘子敲石頭的聲音叮叮噹噹,鋸子拉木頭的聲音嘶嘶啦啦,偶爾夾雜著工頭的吆喝聲和搬運工的號子聲。那些歐洲工人一開始還畏畏縮縮的,幹了幾天之後手腳就利索了,有些人甚至開始主動找活幹——畢竟多幹一天就多一天的口糧。
我每隔三五天就去工地上轉一圈。不是為了監工,是為了讓人看到我。
皇帝親自來看工地,這個訊號比任何命令都有效。總督們不敢偷懶,工頭們不敢剋扣,工人們幹活也更賣力。我穿著便服,不帶儀仗,就陳九和幾個親衛跟著,在工地上走走看看,偶爾停下來問兩句。
有一次我在排水溝的工地上碰到一個尼德蘭老頭,六十多歲,鬍子花白,正彎著腰往溝裡碼石頭。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塊石頭都碼得嚴絲合縫,比旁邊年輕人乾的活漂亮多了。
這位老人家,以前是做什麼的?我讓翻譯問他。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用尼德蘭語說了一串話。翻譯告訴我,他說他以前是個石匠,在安特衛普幹了四十年,城裡一半的房子都有他砌的牆。
那些房子呢?我問。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周圍的廢墟。
我也沉默了。
那些他砌了四十年的牆,被我的炮彈轟成了碎石。現在他又彎著腰,用這些碎石砌新的牆。
我讓人給他多發了一份口糧,老頭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年紀大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嘴裡嘟囔了一句,翻譯說他說謝謝。
謝謝。
毀了他四十年心血的人,他說謝謝。
我轉身走了,沒再回頭。風從工地上吹過來,帶著石粉和汗味,嗆得我眼睛有點酸。
一個月之後,安特衛普的主幹排水溝挖通了。
林致遠興沖沖地跑來報告,臉上全是灰,眼鏡片上也蒙了一層土,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陛下,通了!從城中心到河口,一共三千二百步,落差兩丈四尺,水流順暢,試過了,沒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