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持續了三天。
三天裡,我幾乎沒怎麼睡覺。白天開會,晚上改方案,和向高、陸明言逐條逐款地推敲。向高這老頭雖然年紀大了,但精力驚人,熬到半夜還在跟我爭論細節。書房裡的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燭淚在銅臺上堆成了小山,空氣裡瀰漫著蠟油燃燒的甜膩氣味。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唧唧唧唧的,像是一支不知疲倦的樂隊。
陛下,這一條不妥。他指著草案中關於聯邦議事會的條款,聲音不大但很堅定,議事會的代表由各地總督指派,這等於是總督的傳聲筒,沒有意義。
那你說怎麼辦?
向高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由各地百姓選出代表,才有公信力。
我看著他,心裡有點意外。這個在大明官場混了一輩子的老頭,居然說出了這個字。前世的歷史上,民主選舉制度在歐洲萌芽是十八世紀的事,在中國更是要等到二十世紀。而眼前這個七十多歲的明朝老臣,在萬曆五十年的夜晚,對著燭光說出了這個字。也許智慧不分時代,只看有沒有人願意去想。
選舉?在這個時代?我搖了搖頭,太早了。百姓連字都不認識,怎麼選?
所以要辦學堂。向高不緊不慢地說,陛下不是已經在辦了嗎?等學堂辦起來了,百姓識了字,懂了理,自然就能選了。先從諮詢開始,讓議事會有建議權但沒有決策權,慢慢來。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涼意,蠟燭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風裡夾著遠處河水的氣息,溼潤而清冷,吹在臉上像是一隻涼涼的手掌。
向高,我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臣知道。向高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在說一件可能需要一百年才能實現的事。但不開始,就永遠實現不了。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這個老頭讓我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話——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二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行。就按你說的,先從諮詢開始。
第三天下午,聯邦制度的草案終於定稿了。
我在總督府的大廳裡宣讀了草案的核心內容。二十多個人站在下面,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無表情。大廳裡的空氣悶熱而凝滯,有人在悄悄擦汗,衣袍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我手裡的文書紙頁微微發黃,墨跡還沒完全乾透,翻頁的時候指尖沾上了一點墨,黑黑的,像是這份草案在我手上留下的印記。
朕知道你們有些人不服氣。我合上文書,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覺得自己的地盤憑什麼要聽北京的。朕理解。但朕也把話說在前頭——這套制度不是商量出來的,是朕定的。朕給了你們自治權,也給了你們議事的機會,但最終拍板的人是朕。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當然,我放緩了語氣,朕不會永遠坐在這個位子上。等制度成熟了,規矩立住了,誰坐這個位子都一樣。朕要建的不是一個靠皇帝撐著的帝國,是一個靠制度運轉的聯邦。
這話說出來,連向高都微微動容了。他站在角落裡,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陸明言站在另一邊,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是最早跟我的那批人之一,比誰都瞭解我。他知道我說的是真話,也知道這條路有多難。
散會之後,總督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有人在走廊裡低聲交談,聲音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腳步聲在石板走廊上回響,有的急促,有的遲緩,像是各懷心事的鼓點。
陳九走過來,低聲說:陛下,有幾個總督的臉色不太好看。
正常。我把文書卷起來,塞進袖子裡,朕要是他們,臉色也不好看。但不好看歸不好看,不執行試試。
陳九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我走出大廳,站在廊下。天色已經暗了,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是被人潑了一筆顏料。工地上的聲音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和遠處河水的嘩嘩聲。晚風從廊柱間穿過,帶著一絲白天曬過的石頭的餘溫和草木的清香,拂在臉上,燥熱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聯邦制度,初成形了。
但成形和成功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牆,是一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