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技師笑了笑,沒解釋。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看到就夠了。
日耳曼那邊的進展稍慢一些。劉鐵柱是個粗人,對經濟這套東西不太懂,陸明言派了一個新學門生去給他當參謀,手把手教他怎麼花錢。日耳曼的礦產豐富,重建的重點放在冶煉和鍛造上,大明的技師幫他們修復了三座高爐,產出的鐵比戰前還好。高爐點火的那天,我收到了劉鐵柱的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語氣興奮得像個孩子:陛下,鐵水出來了!紅彤彤的,亮堂堂的,好看得很!我看著那封信,忍不住笑了。這個粗人,打仗的時候殺人不眨眼,看到鐵水倒跟看到寶貝似的。
伊比利亞的情況最複雜。周海清報告說,當地的教會勢力對經濟援助計劃很警惕,認為這是大明在用金錢腐蝕信徒。有幾個主教公開在教堂里布道,說接受異教徒的施捨是對上帝的背叛。
不理他們。我對周海清說,教堂裡說什麼朕管不著,但工坊裡幹什麼朕說了算。你就把工坊建在教堂隔壁,讓那些信徒自己選——是聽主教的話餓肚子,還是來工坊幹活吃飽飯。
周海清苦笑著領命去了。
結果不出我所料。工坊開工的第一天,來報名的工人排了半條街的隊。那些主教在教堂裡罵了三天,罵完了發現教堂裡的人越來越少,工坊裡的人越來越多。
肚子比信仰誠實。
三個月後,第一批成果出來了。
法蘭西的紡織品產量恢復到了戰前的四成,日耳曼的鐵產量恢復到了戰前的五成,伊比利亞的港口貿易額開始回升。數字不算好看,但趨勢是對的。
更重要的是,這些數字背後是真實的變化。工坊裡有了機器的轟鳴聲,市集上有了貨物的叫賣聲,碼頭上有了裝卸的號子聲。廢墟上的城市開始有了煙火氣,雖然還很淡,但聞得到。街頭巷尾飄著新烤麵包的麥香味,鐵匠鋪裡傳出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孩子們在新修的石板路上追逐嬉鬧,笑聲清脆得像鈴鐺。這些聲音和氣味拼湊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活過來的證據。
陸明言拿著報表來找我,臉上難得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陛下,第一季度的資料出來了。各佔領區的經濟恢復速度超出預期,照這個趨勢,兩年之內可以恢復到戰前水平。
兩年太慢了。
陛下……
一年半。我看著他,朕給你一年半的時間。
陸明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嚥了回去。他知道跟我討價還價沒用。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來,那是他在心裡飛速盤算的表情。
臣領命。
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的工坊煙囪冒著白煙,在暮色中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指向天空。夕陽的餘暉把煙柱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和灰藍色的天幕交織在一起,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油畫。
經濟援助計劃。
說到底,這不是援助,是控制。用錢和技術編織一張網,把整個歐洲兜進去。等他們習慣了這張網,就再也離不開了。
仁慈嗎?不算。
但比刀槍仁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絲回甘。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煤煙味——那是工坊的味道,是重建的味道,也是控制的味道。
陸明言說得對,這招比十萬大軍管用。
因為十萬大軍讓人恨,而這招讓人感激。
感激比恐懼更難擺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