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伊斯坦布林的夏天熱得讓人發昏，但比中東的沙漠好多了——至少有海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和遠處漁船上飄來的魚腥味，吹進行宮的窗戶，把桌上的檔案吹得嘩嘩響。我用鎮紙壓住檔案，鎮紙是一塊青玉的，涼絲絲的，摸上去很舒服。
隨著雷利伏法和奧斯曼投降，歐洲大陸最後的有組織抵抗徹底平息了。
趙無聲送來了一份彙總報告。我坐在伊斯坦布林的行宮裡，一頁一頁地翻看。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沙沙地響，像是蠶在吃桑葉。
西班牙——抵抗勢力在兩年前就被肅清了，現在由大明駐軍和本地總督共同管理，秩序穩定。報告上說，馬德里的大明總督府已經開始推行漢語教育，西班牙的孩子們在學堂裡搖頭晃腦地念人之初，性本善，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認真。
法蘭西——偶爾有零星的騷亂，但規模很小，不成氣候。巴黎的大明總督府運轉良好，法國人已經開始適應新的統治了。報告裡提到一個有趣的細節——巴黎的麵包師傅們開始嘗試用大明的麵粉做法式麵包，據說味道比原來的還好。我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前世去巴黎出差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街角麵包店裡剛出爐的法棍，外皮酥脆，裡面鬆軟，掰開的時候會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熱氣和麥香一起撲面而來。
德意志——各邦國之間的矛盾比他們和大明的矛盾還大，反而是大明的統治讓他們第一次實現了統一。諷刺。前世的德國統一是俾斯麥用鐵血政策完成的，這個時空的德意志統一是被大明用大炮完成的。歷史的幽默感有時候讓人哭笑不得。
英國——雷利被處決後，殘餘的抵抗組織群龍無首，紛紛投降或解散。倫敦的大明總督府報告說，英國人現在最關心的不是獨立，而是貿易——他們想從大明的工坊體系中分一杯羹。英國人的務實讓我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話——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這話是英國人自己說的，現在他們正在身體力行。
波蘭、俄羅斯——新近征服的地區還不太穩定，但駐軍足夠維持秩序。俄羅斯的報告上說，莫斯科的冬天太冷了，駐軍的將士們不太適應，有人凍傷了耳朵和手指。我看到這裡皺了皺眉——俄羅斯的冬天，我太清楚了。那四萬將士的墳墓還埋在冰原下面呢。報告的最後一行寫著：駐軍將士請求增撥冬衣和炭火。我提起筆，在旁邊批了兩個字——准奏。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的，墨跡在紙上慢慢洇開。
奧斯曼——蘇丹已經接受了現實，開始配合大明的管理。伊斯蘭教的宗教領袖們也發表了宣告，呼籲信眾接受新的秩序。報告上說，穆拉德四世每天在託普卡帕宮裡讀書、祈禱，偶爾在花園裡散步，看起來像一個退休的老人，而不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蘇丹。
我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得後背有點疼，但我懶得換姿勢。窗外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行宮外面的街道上，幾個奧斯曼的孩子在追逐打鬧，他們的笑聲清脆而無憂，像是一串銀鈴在風中搖晃。戰爭結束了三個月，孩子們已經開始在街上玩耍了。孩子總是最先忘記戰爭的人，也是最先擁抱和平的人。
從西班牙到俄羅斯，從北歐到中東，整個舊大陸都納入了大明的版圖。
合天下為一家。我輕聲念著這句口號。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了一下，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這句口號是我在出徵前提出來的，當時覺得豪氣萬丈，現在唸起來，只覺得沉重。每一個字的背後，都是無數條人命。
四十一年。從萬曆六年到現在，四十一年的征戰，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伊斯坦布林的天際線在夕陽下美得不真實。圓頂清真寺的穹頂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遠處的亞洲海岸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海面上有幾艘漁船在歸航，船帆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紅色，漁夫們的吆喝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混著海鷗的叫聲和海浪拍打岸邊的嘩嘩聲。
這座城市連線著歐洲和亞洲，連線著東方和西方。現在它屬於大明瞭。整個舊大陸都屬於大明瞭。
我應該高興的。
但我沒有。
我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深入靈魂的疲憊。
四十一年了。我從十六歲打到五十七歲——不，現在已經五十八歲了。我的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是地圖上的等高線，膝蓋在陰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胸口的刀疤還在，每次呼吸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提醒。前世我活到四十五歲就被核彈炸死了，這輩子多活了十三年，但這十三年過得比前世四十五年加起來還累。
窗外的夕陽又沉了一些，天邊的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像是一塊巨大的淤青。海面上的波光暗了下來，漁船的燈火亮了起來，一盞一盞的，像是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陛下。陳九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歐洲各佔領區的行政規劃已經擬好了，請陛下過目。
我接過檔案，翻了翻，沒有仔細看。檔案上密密麻麻的字在暮色中變得模糊，我的眼睛有點花了——老花眼，五十八歲的人該有的毛病。
陳九。
臣在。
結束了。
陳九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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