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一年十月，我讓人把新學門生的花名冊送了過來。
花名冊裝了整整三個箱子，從第一期到第十二期，每一期的學員名單、籍貫、專長、現任職務，全部登記在冊。箱子是用厚實的樟木做的，開啟的時候銅釦碰到木板，咔嗒一聲，一股樟腦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我花了三天時間翻完，翻到最後，手指都被紙頁磨出了薄繭，指尖的皮膚變得粗糙而乾澀。
第一期，萬曆八年入學，三十二人。這是最早的一批，當年我親自挑選、親自授課的。那時候我才二十歲出頭，滿腦子都是改變世界的念頭，恨不得把前世學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兒塞進他們腦子裡。三十二人裡，活到現在的只剩十一個。有的死在了戰場上，有的死在了任上，有的病故了。趙明遠就是第三期的，上個月剛死在里昂。活著的十一個人，最年輕的也五十多歲了，分佈在帝國的各個角落——有的在北京主持工部，有的在南洋管理港口，有的在歐洲當總督。
第五期，萬曆十五年入學，一百二十人。這一期是擴招後的第一批，質量參差不齊，但出了幾個好苗子。林致遠就是這一期的，現在在安特衛普主持重建，幹得有聲有色。我記得他入學的時候才十四歲，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問的問題比別人多三倍。
第十二期，萬曆四十年入學，五百人。這是最新的一批，大部分還在各地的學堂和工坊裡歷練，沒有獨當一面的機會。但再過幾年，他們就會接替前輩的位置，成為帝國的中堅力量。
十二期，總計三千四百七十二人。
三千四百七十二個人，撒在半個地球上，從北京到倫敦，從南洋到非洲，每一個關鍵的位置上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是我最可靠的治理骨幹，是聯邦這臺巨大機器上最重要的齒輪。沒有他們，這臺機器轉不動。
我合上最後一本花名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椅背的木頭被體溫捂熱了，貼在後背上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當年的種子，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
陛下在看花名冊？陳九端著茶進來，看到桌上堆成小山的冊子，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嘴角只微微上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乾裂的河床。
我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陳九泡茶的手藝四十年如一日，從來不會出錯。茶湯的清香在口腔裡散開，帶著一絲回甘。
你知道朕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是什麼？
工坊？
不是。
火器？
也不是。
那是……
新學。我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面前的花名冊，指節碰到冊子封面的硬紙板，篤篤篤的，工坊可以被摧毀，火器可以被仿製，但人不行。這三千多個人，每一個都是朕花了十年二十年培養出來的。他們懂新學，懂治理，懂朕的想法。有他們在，朕就算不在了，這臺機器也能繼續轉。
陳九聽到朕就算不在了這幾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接話。他端著茶盤的手穩了一下，茶盤上的茶壺輕輕晃了一下，壺蓋碰到壺身，叮的一聲。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段時間我越來越頻繁地提到的事，他不喜歡聽，但不得不聽。
朕不是在說喪氣話。我看著他，朕是在說實話。朕今年六十一了，還能幹幾年？十年？二十年？就算老天爺給朕二十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朕死了之後，誰來管這個帝國？太子？太子溫和有餘，霸氣不足。大臣？大臣們各懷心思。唯一靠得住的，就是這些新學門生。
陛下……
別打斷朕。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花園裡的樹木上，葉子在風中輕輕搖動，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翻書。朕要做一件事。把新學門生的培養制度化、常態化。不能再靠朕一個人挑人、教人了。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選拔、培養、考核、晉升體系，讓新學門生的培養像流水線一樣運轉，不管誰當皇帝都能繼續。
這個想法我醞釀了很久。新學門生的培養一直是我親自抓的，從選人到教學到分配，每一步都經過我的手。這樣做的好處是質量有保證，壞處是太依賴我個人。一旦我不在了，這套體系就可能斷裂。就像一棵樹，如果只有主幹沒有根系，主幹一斷，整棵樹就倒了。
我必須在活著的時候，把這套體系從變成。讓它長出自己的根系，扎進土裡，不管風怎麼吹都倒不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向高、陸明言一起，制定了《新學門生選拔培養條例》。
條例規定：每三年選拔一期新學門生，名額五百人。選拔範圍覆蓋聯邦全境，不分國籍、不分民族、不分出身，只看才學和品行。選拔考試分三輪——筆試考新學知識，面試考應變能力，實習考實際操作。三輪全過的，入學；有一輪不過的，淘汰。
入學之後，學制五年。前三年在新學學堂學習理論，後兩年到各地的工坊、總督府、軍營實習。五年期滿，考核合格的，授予新學士頭銜，分配到聯邦各地任職。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籍，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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