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二年十一月，我在安特衛普召開了一次擴大朝會。
到場的不只是歐洲的總督們，還有從北京趕來的內閣大臣、從東亞聯邦來的代表、從南洋來的參議。加上各部門的主官和幕僚，大廳裡擠了五十多個人，空氣裡瀰漫著各種口音的漢語和翻譯的低聲耳語。大廳的穹頂很高，說話聲在頭頂回蕩，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釀蜜。壁爐裡的柴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把整個大廳烘得暖烘烘的，但人多了之後空氣就變得有些悶，混著各種體味、墨汁味和壁爐的煙味。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新世界聯盟的獨立宣言。宣言的紙頁已經被我翻得有些卷邊了，邊角處還沾著我批文書時不小心蹭上去的墨漬。
諸位都看過這份東西了。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廳裡立刻安靜下來，連翻譯的耳語聲都停了。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有的緊張，有的期待，有的忐忑，朕今天把話說明白——大洋彼岸，尚有不服之人。聯邦的版圖，不能有缺口。
大廳裡一片寂靜。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柴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火焰裡掙扎。
然後，嗡嗡聲起來了。五十多個人同時開始低聲議論，像是一鍋水開始冒泡。有人在跟身邊的人交頭接耳，有人在翻看手裡的檔案，有人在用筆飛快地記著什麼。
兵部尚書張維賢第一個站出來。他是個老成持重的人，五十出頭，面相方正，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有分量。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石板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陛下，臣有一言。歐洲戰事剛結束不到三年，將士疲憊，國庫空虛，此時再開戰端，恐怕……
朕沒說現在打。我打斷他，朕說的是準備。
準備也需要錢。張維賢不卑不亢地說，雙手攏在袖子裡，腰桿挺得筆直，造船、練兵、籌糧，哪一樣不花錢？臣粗略算了一下，跨洋遠征的前期準備至少需要三百萬兩白銀。加上遠征本身的開支，總數恐怕要超過一千萬兩。國庫目前的狀況，臣不說陛下也清楚。
一千萬兩。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廳裡響起一陣極輕的嗡嗡聲——幾十個人同時咽口水的聲音，混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坐在後排的幾個南洋參議面面相覷，他們大概在心裡換算這筆錢能買多少船、多少糧、多少火炮。
錢的事朕會解決。我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朕今天要聽的不是困難，是方案。誰有方案，站出來說。
沉默了一會兒，陸明言站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官服，襯得臉色更白了。這個人常年伏案工作，很少曬太陽，皮膚白得有些不健康。但他的眼睛很亮，說話的時候目光如炬，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聽下去。
陛下，臣有一個想法。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嘈雜的空氣，遠征的錢，可以從經濟援助計劃裡出。
怎麼出？
經濟援助計劃的貸款，各佔領區每年的還款額大約是一百五十萬兩。這筆錢原本是要回流國庫的，但如果我們把還款期限延長，把每年的還款額降低，省出來的差額就可以用於遠征準備。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劃，像是在畫一張看不見的賬本。
那經濟援助計劃不就變成了虧本買賣？張維賢皺眉，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短期看是虧，長期看不虧。陸明言不緊不慢地說，延長還款期限意味著總利息增加，最終收回的錢反而更多。而且，遠征如果成功，美洲的資源——金礦、銀礦、木材、土地——足以彌補所有的投入。這筆賬，臣算過不止一遍。
我看著陸明言，心裡暗暗點頭。這個人的腦子，永遠在算賬。不管什麼事到了他手裡，都會變成一道數學題，然後被他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問。
向高站了出來。老頭今年七十四了，走路已經有些蹣跚，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桿還是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樹，雖然樹皮皸裂、枝葉稀疏，但根扎得深，風吹不倒。
陛下，老臣以為，遠征之前，有一件事比錢更重要。
什麼事？
名分。向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擲地有聲，出兵要有名分。新世界聯盟雖然發表了獨立宣言，但他們並沒有主動攻擊我們。如果我們無緣無故跨洋遠征，在聯邦內部和國際上都說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