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四年三月,我在安特衛普的書房裡召集了一次秘密會議。
到場的只有四個人:陳九、陸明言、趙鐵生、林致遠。
這四個人分別代表了我手中最核心的四條線索——陳九掌管影衛,陸明言掌管工坊和經濟,趙鐵生掌管暗衛,林致遠代表新學門生體系。四條線索,四根支柱,撐起了整個帝國的運轉。四十多年了,這四條線索從無到有,從弱到強,每一條都浸透了無數人的心血。如今它們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但樹再大,根還是紮在我一個人身上。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把門關上,讓親衛退到走廊盡頭。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很旺,銅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暖意。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厚重的帷幔把外面的光線擋了大半,屋子裡只有桌上的兩盞油燈在搖曳,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今天說的話,出了這間屋子,誰也不許提。我看著他們四個,包括你們的家人。
四個人齊齊點頭。
朕要討論一個問題——傳承。
這個字一出來,屋子裡的氣氛立刻變了。四個人的表情都凝重了起來,像是被人往肩膀上壓了一塊石頭。陳九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扶手,指節微微發白。陸明言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趙鐵生低下頭盯著地面,一言不發。林致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銅框眼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朕今年六十四了。我沒有繞彎子,朕的身體你們都看到了,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那場風寒,朕躺了半個月才起來。膝蓋一到陰天就疼,眼睛看小字越來越吃力,晚上睡不踏實,動不動就醒。朕不知道還能撐幾年,但朕必須在還能做主的時候,把傳承的事情安排好。
沒有人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嘆息。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從銅盆裡蹦出來,落在石板地面上,轉瞬熄滅。
四條線索——工坊、暗衛、影衛、新學門生——這四個體系目前都依賴朕個人的權威在運轉。朕在,它們就轉;朕不在了,怎麼辦?
沉默。
長長的沉默。
陸明言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底下的緊張,嗓子有一點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陛下,工坊體系的傳承相對簡單。工坊有完整的技術檔案和管理制度,只要制度在,換誰來管都能轉。臣已經培養了三個副手,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面。臣不在了,他們接手,不會有大問題。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背後是三十多年的積累。工坊從最初的一間鐵匠鋪發展到如今遍佈聯邦的工業體系,陸明言把每一項技術、每一道工序、每一個管理流程都寫成了文件,裝滿了整整三間檔案室。這種事情,沒有工程師的思維是做不到的。我暗暗慶幸當年選對了人。
暗衛呢?我看向趙鐵生。
趙鐵生沉吟了一會兒。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盯著地面,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暗衛的情況比工坊複雜。暗衛的核心不是制度,是人。每一個暗衛都是臣親自挑選、親自訓練的,他們的忠誠物件是陛下,不是制度。陛下不在了,他們會聽誰的?
聽新皇帝的。我說。
如果新皇帝不信任暗衛呢?趙鐵生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少見的銳利,或者暗衛不信任新皇帝呢?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暗衛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是禍害。歷史上多少朝代毀在了特務機構手裡?明朝的錦衣衛、東廠、西廠,就是前車之鑑。前世讀明史的時候,我對這些機構的危害深有感觸。魏忠賢掌控東廠的時候,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連皇帝都被架空了。我絕不能讓暗衛走上同樣的路。
影衛呢?我看向陳九。
陳九的回答很簡短:影衛只聽陛下的。陛下不在了,影衛就不存在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我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那是一種決絕。影衛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每一個影衛都是他的兵,他的手足。說出影衛就不存在了這句話的時候,他等於是在說,他自己也不存在了。
不行。我搖了搖頭,影衛不能隨朕一起消失。影衛的情報能力是聯邦安全的基石,沒有影衛,聯邦就是瞎子。
那就讓陳威接手。陳九說,臣已經在帶他了。
陳威接手影衛可以,但影衛的性質要變。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園裡,幾棵從東方移栽過來的梅樹正在開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風中微微顫動,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透過窗縫飄進來。朕活著的時候,影衛是朕的私人工具。朕死了之後,影衛必須變成聯邦的公共機構。不再只聽皇帝一個人的,而是受憲章約束、受議會監督。
陳九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反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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