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四年正月，我站在安特衛普新建的電報總局裡，看著一臺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的機器。
電報機。
這東西是工坊在十年前開始研發的，原理很簡單——用電流透過導線傳遞訊號，訊號用一套編碼系統轉換成文字。前世的莫爾斯電碼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但基本原理是一樣的。工坊的匠人們花了五年時間攻克了導線絕緣、訊號放大和編碼標準化三個難題，又花了五年時間鋪設線路。導線絕緣用的是天然橡膠裹銅芯，訊號放大靠的是每隔百里設一箇中繼站，編碼標準則是我親自參與制定的——以漢字偏旁部首為基礎，配合數字編號，比前世的莫爾斯碼複雜得多，但勝在能直接傳遞漢字資訊，不需要二次翻譯。
現在，電報網終於覆蓋了全球主要城市。
從北京到安特衛普，從南京到馬德里，從廣州到開羅，一條條銅線像蛛絲一樣鋪設在大地上，穿過山脈、跨過河流、沿著海岸線延伸。總長度超過十萬裡，中間設了三百多箇中繼站，每個中繼站都有專人值守，二十四個時辰不間斷運轉。鋪設海底線纜是最難的部分，工坊專門造了一艘鋪纜船，船底裝著巨大的線纜捲筒，一邊航行一邊往海底放線。從廣州到馬六甲的那段海纜，鋪了三次才成功，前兩次都被海底的礁石割斷了。
試一下。我對電報總局的主管說。
主管是個新學門生，三十出頭，戴著銅框眼鏡，手指細長靈活。他坐在電報機前面，飛快地敲擊著發報鍵。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一隻啄木鳥在敲樹幹。電報總局的大廳裡迴盪著這種聲音，此起彼伏，十幾臺電報機同時運轉，匯成一片密集的金屬敲擊聲，彷彿一場奇特的合奏。
發給北京，內容是：朕安，勿念。
主管的手指在發報鍵上跳動，每一下都精準而利落。發完之後，他抬起頭：陛下，已發出。按照目前的線路狀況，北京那邊大約兩個時辰後能收到。
兩個時辰。
從安特衛普到北京，以前需要三個月。現在只需要兩個時辰。
我看著那臺滴滴答答的機器，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慨。前世我是個工程師，見過比這先進一萬倍的通訊裝置，光纖、衛星、網際網路，資訊傳遞的速度以光速計算。但那些東西是別人造的，我只是個使用者。而眼前這臺簡陋的電報機，是我推動建造的，是這個時代的匠人們用雙手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這種感覺完全不同。
這臺機器不大，一張桌子就能放下。銅製的外殼，木製的底座，一個發報鍵，一個接收器，一卷紙帶。看起來簡陋得很，和前世的電報機比起來簡直是原始人的玩具。但在這個時代，它是最先進的通訊工具，沒有之一。
這張網，我伸手摸了摸電報機的銅殼，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上面有細微的凹凸紋路，是匠人手工打磨留下的痕跡，比任何軍隊都能維繫帝國的統一。
主管沒有完全聽懂我的話，但他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自豪。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銅鏽味和機油味，那是長年和電報機打交道留下的氣息。
電報網的意義，不只是通訊速度的提升。
在電報出現之前，帝國的治理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困難——資訊延遲。從北京發出一道命令，傳到歐洲需要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裡，什麼都可能發生。總督可能陽奉陰違，叛亂可能已經爆發，戰機可能已經錯過。皇帝坐在北京，對萬里之外的事情幾乎是兩眼一抹黑。前世學歷史的時候，我就知道羅馬帝國和蒙古帝國最終分裂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疆域太大、資訊傳遞太慢，中央根本管不了邊疆。大明聯邦的疆域比羅馬和蒙古加起來還大，如果沒有電報，分裂只是時間問題。
電報改變了這一切。
現在，我坐在安特衛普，可以在兩個時辰內知道北京發生了什麼。坐在北京，可以在半天內知道歐洲發生了什麼。資訊的傳遞速度從月縮短到了天，從天縮短到了時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大幅增強。總督想陽奉陰違？電報一發，北京當天就知道了。叛亂剛冒頭？電報一發，增援部隊當天就能出發。
資訊就是權力。這句話在前世是老生常談，但在這個時代，它第一次變成了現實。
陛下，陸明言站在我身邊，看著電報機，眼睛裡閃著光，有了這張網，聯邦的治理效率至少能提升十倍。
十倍？
保守估計。陸明言掰著手指算，以前一份政令從北京傳到歐洲需要三個月，執行情況的反饋又需要三個月，一個來回就是半年。現在一個來回只需要一天。半年和一天的差距，不是十倍是一百倍。
我點了點頭。他說得沒錯。
但有一個問題。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