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問題?
電報網是雙刃劍。我看著那臺滴滴答答的機器,朕能用它來控制地方,地方也能用它來聯絡彼此。如果有人想造反,電報網會讓他們的聯絡速度也提升一百倍。
陸明言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一層。他的眉頭擰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鬚。
所以,電報網的管理權必須牢牢掌握在中央手裡。我說,所有電報站的站長由中央任命,所有電報內容由暗衛備份監控。任何人未經授權不得私設電報線路。違者以謀反論處。
臣明白。
還有一條,我補充道,電報編碼手冊列為機密,不得外洩。每半年更換一次密碼本。各地電報站之間的通訊,除了明碼電報之外,還要有一套加密系統,專門用於軍事和政務通訊。
陸明言點頭記下。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炭筆飛快地寫著。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三十多年,從當年在工坊當學徒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臺電報機。它還在滴滴答答地響,接收著從各地發來的電報。紙帶從接收器裡吐出來,上面印著一串串密密麻麻的點和劃,像是一種神秘的語言。
這種語言,連線著半個地球。
當天下午,北京的回電到了。
紙帶上的編碼被翻譯成文字:太子常洛恭請聖安,京中一切如常,新年朝賀順利,百官安好。
兩個時辰。從安特衛普到北京,兩個時辰。
我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紙條很薄,邊緣微微卷曲,上面的墨字還帶著一點潮氣。我把它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著紙張特有的木漿氣息。就是這麼一張薄薄的紙條,承載著萬里之外的訊息,跨越了整個歐亞大陸。
四十多年前,我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時候,最先進的通訊方式是八百里加急——騎馬跑,跑死馬換馬繼續跑。從北京到遼東需要十天,到南京需要半個月,到廣州需要一個月。那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能把電報搞出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技術的積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沒有冶金術的進步就沒有合格的銅線,沒有橡膠的引進就沒有絕緣材料,沒有新學門生的培養就沒有懂電學原理的工匠。每一步都是前一步的基礎,缺一不可。
現在,兩個時辰。
這不只是技術的進步,是文明的跨越。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了衣袋裡。
窗外的陽光照在電報總局的銅製天線上,閃著耀眼的光。天線高高地豎在屋頂上,像是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在向整個世界宣告:這個時代,變了。街道上傳來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混著小販的叫賣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安特衛普的市民們從電報總局門前走過,偶爾好奇地朝裡面張望一眼,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棟不起眼的建築里正在發生什麼。他們不知道,那些滴滴答答的聲音,正在把這個世界編織成一張網。
電報網覆蓋了全球。
資訊的時代,開始了。
而我,是這個時代的開創者。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情中,最接近改變世界的一件。比征服一塊土地更讓我驕傲的,是鋪設一條銅線。因為土地會被奪走,銅線不會。銅線一旦鋪下去,資訊就會沿著它流動,像血液在血管裡流動一樣,永不停歇。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臺電報機,轉身走出了電報總局。門外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一月份特有的凜冽和清新。我裹緊了大氅,撥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很快消失不見。
身後,電報機還在滴滴答答地響著。
那聲音,是這個新時代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