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九年五月,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鞭長莫及。
趙鐵生每個月都會送來一份美洲方向的情報彙總。以前這份彙總至少有二十頁,涵蓋聯盟的政治、軍事、經濟、社會各個方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滿了每一頁紙,翻閱起來需要大半個時辰。但最近幾個月,彙總越來越薄——從二十頁變成十五頁,從十五頁變成十頁,這個月只有六頁。
六頁。
薄薄的六頁紙,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是什麼都沒有。我用拇指捻了捻紙的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輕得像是蚊子在耳邊飛過。
我翻完那六頁紙,放在桌上,看著趙鐵生。桌上的茶水冒著嫋嫋的熱氣,白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又消散,帶著一股淡淡的龍井清香。但我沒有心思品茶。
就這些?
趙鐵生的臉上寫滿了無奈。他站在書桌前,雙手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他的嘴角向下耷拉著,法令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幾分,像是兩道刀痕。
就這些。他說,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擦過木板,影衛滲透失敗之後,我們在美洲的情報來源大幅減少。目前能用的渠道只有三個——鷹羽的原住民提供的情報、太平洋艦隊在海上截獲的聯盟通訊、以及從歐洲輾轉傳來的二手訊息。
這三個渠道的質量怎麼樣?
鷹羽的情報最可靠,但範圍有限。原住民只瞭解聯盟西部邊境的情況,對東海岸的核心區域一無所知。他們能告訴我們聯盟在西部修了幾座堡壘、駐了多少兵,但聯盟的首都新希望城裡發生了什麼,他們一概不知。太平洋艦隊截獲的通訊大多是加密的,破譯需要時間,有些密碼至今沒有破解。歐洲的二手訊息時效性太差,等傳到北京已經是幾個月前的舊聞了。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椅背上的木雕龍頭硌著我的後背,冰涼而堅硬。
隔著一個太平洋,朕的手伸不到那麼遠。
這種感覺讓我極為不適。像是一個習慣了用雙手掌控一切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被綁住了。不,不是被綁住了——是手臂不夠長。
四十多年來,我習慣了掌控一切。從紫禁城到歐洲,從南洋到中東,暗衛和影衛的觸角無處不在。我想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什麼,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整個世界在我的掌心裡,像一盤棋,每一顆棋子的位置我都清清楚楚。我能聽到歐洲宮廷裡的竊竊私語,能看到中東沙漠裡的兵馬調動,能聞到南洋港口裡的火藥味。
但美洲不一樣。
美洲隔著一個太平洋。太平洋寬達萬里,資訊傳遞需要幾個月。在這幾個月裡,聯盟可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一無所知。他們可能造了十艘新的鐵甲艦,可能訓練了五萬新兵,可能換了一個更強硬的領導人——而我坐在紫禁城裡,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敵人都可怕。
窗外傳來一陣鳥鳴,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遠處吹哨子。我循聲望去,看到一隻灰色的麻雀停在窗臺上,歪著頭看我,然後撲稜一下飛走了。它飛得那麼輕鬆,那麼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卻連太平洋那邊的訊息都收不到。
趙鐵生。我說。
臣在。
朕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現在開戰,朕對聯盟的瞭解夠不夠?
趙鐵生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角那座西洋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流逝的時間。
不夠。他最終說了實話,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臣對聯盟的軍事部署只有一個大概的瞭解,具體到每支部隊的位置、兵力、裝備,臣說不清楚。聯盟的工業產能,臣只有去年的資料,今年的情況不知道。聯盟的政治動態,臣只知道表面的,內部的權力鬥爭和派系分化,臣瞭解得很少。
換句話說,朕是在瞎子摸象。
趙鐵生低下了頭。他的後頸露了出來,我能看到上面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響,那是老骨頭的聲音,這兩年越來越頻繁了。
窗外是紫禁城的屋頂,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一片連著一片,像是金色的海浪凝固在了半空中。遠處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洗乾淨的布,沒有一絲雲彩。微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暖和花香——御花園裡的牡丹應該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