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漸漸安靜下來，但空氣中的火藥味還在。我能感覺到那種緊繃的氣氛，像是一根拉緊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我坐在最高處，看著這一切，心裡的感覺很複雜。
一方面，我覺得吵鬧。這些人吵來吵去，效率低得令人髮指。如果是我來決定，半個時辰就能拍板。
另一方面，我覺得欣慰。這些曾經的敵人——東亞人、歐洲人、南洋人——現在坐在同一個大廳裡，用嘴巴而不是刀劍解決分歧。他們在吵架，但沒有人拔刀。他們在爭利，但在規則框架內爭。
這就是議會的意義。
不是效率，是規則。
不是和諧，是秩序。
辯論持續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吵關稅標準，第二天吵過渡期，第三天吵執行機制。每一天都吵得天翻地覆，每一天都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筆、有人憤然離席又被人拉回來。大廳裡的茶水換了一輪又一輪，茶葉從龍井換成了紅茶又換成了薄荷茶，杯子摞了一桌子，茶漬在桌面上畫出一圈一圈的印記。
我每天都坐在旁聽席上，從早到晚。屁股坐得發麻，腰也酸了，但我不走。我要看著這些人學會自己解決問題。
第二天下午，爭論最激烈的時候，非洲代表穆薩忽然站了起來。他是個黑皮膚的高個子，平時話不多，但一開口聲音像打雷。
你們吵來吵去，有沒有想過非洲？他用不太流利的官話說，非洲什麼工坊都沒有，什麼製成品都造不出來。你們降不降關稅，對非洲有什麼區別？非洲需要的不是關稅保護，是技術轉讓！
這話一齣，大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又炸了。
但這次的爭論方向變了——從關稅標準變成了技術援助。穆薩的發言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激起的漣漪改變了整個討論的走向。
向高抓住了這個機會，提出把技術援助條款納入關稅方案。這一招很妙——給了非洲和其他落後區域一個甜頭，換取了他們對關稅方案的支援。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一個妥協方案終於出爐了——關稅在五年內逐步降低至統一標準，過渡期內各區域可以保留部分保護性關稅，但必須逐年遞減。同時設立技術援助基金，幫助落後區域發展工業。執行由聯邦貿易仲裁委員會監督。
不完美，但可以接受。
投票的時候，一百八十七票贊成，三十一票反對，十二票棄權。
通過了。
向高宣佈結果的時候，大廳裡響起了掌聲。不是熱烈的掌聲，是疲憊的掌聲——所有人都累了，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掌聲稀稀拉拉的，夾雜著幾聲長長的嘆息和椅子挪動的吱嘎聲。
我站起來，默默地離開了旁聽席。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離開。
這很好。
議會不需要皇帝。議會需要的是規則、辯論和投票。
我走在回書房的路上，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紫禁城染成一片深藍。腳下的石板路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踩上去還帶著白天積攢的溫熱。晚風從宮牆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臉上像是一隻冰涼的手。遠處的議事大廳還亮著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暮色中像一顆溫暖的星。
我在日記本上寫道：全球議會第一次全體會議結束。吵了三天，通過了一個關稅方案。效率很低，但意義很大。這些曾經的敵人學會了用嘴巴解決問題。這比朕的千軍萬馬更讓朕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