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私下找了弗里德里希,兩個人在走廊裡談了半個時辰。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們壓低的說話聲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緩和了不少。李承恩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弗里德里希也不再板著臉了。
鄭克明也沒閒著,他分別找了中東和非洲的代表,拉了一箇中間派聯盟,在辯論中充當緩衝。這個老狐狸,永遠知道怎麼在夾縫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從旁聽席上看著走廊裡的這些小動作,心裡暗暗點頭。這就對了。政治不是在大廳裡吵出來的,是在走廊裡談出來的。大廳裡的爭論是給所有人看的,走廊裡的交易才是真正決定結果的。
這些人正在學習政治。笨拙地、緩慢地、但確實在學。
到了第三天,一個折中方案浮出水面——聯邦軍隊分為兩部分:中央軍和地方軍。中央軍由軍事委員會統一指揮,負責聯邦的對外防禦和跨區域行動;地方軍由各區域總督指揮,負責本區域的治安和防務。中央軍的規模不超過聯邦總兵力的三成,其餘七成歸地方。
三七開。這個比例是各方博弈的結果。李承恩想要二八開,弗里德里希想要五五開,最後折中成了三七。誰都不滿意,但誰都能接受。
這就是政治。不是追求最好的結果,而是追求所有人都能忍受的結果。
投票的時候,一百五十二票贊成,六十一票反對,十七票棄權。
勉強透過。
向高宣佈結果的時候,大廳裡沒有掌聲,只有一片沉默。然後有人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大廳裡聽得很清楚。有人搖了搖頭,有人站起來默默地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我也站起來,走了。
走出大廳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我裹了裹龍袍,感覺到膝蓋傳來一陣隱隱的痠痛——坐了三天,老骨頭受不了了。身後的大廳裡,代表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腳步聲、低語聲、嘆息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回到書房,我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紫禁城的屋頂上,把琉璃瓦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書桌上鋪了一層冷冷的白,和桌上那盞油燈的暖黃色光芒交織在一起,明暗交錯。夜蟲在牆根下唧唧地叫著,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針扎著絲綢。
我用了半輩子打下的天下,現在要交給這些人用嘴皮子來治理。
理智告訴我這是對的。一個人的統治再英明,也不可能永遠英明。制度化、民主化、法治化——這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方向。我在前世見過太多獨裁者的下場,也見過太多民主制度的成功。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但內心深處,那個征服者還在。
那個騎著戰馬、揮著長刀、帶著千軍萬馬橫掃天下的征服者,還在我的心裡。他不甘心。他覺得這些人不配。他覺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做出最好的決定。
他在我的胸腔裡咆哮,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用爪子抓著鐵欄,發出低沉的嘶吼。
但籠子是我自己造的。鑰匙也在我自己手裡。我不會開啟它。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清冽,吹在臉上涼颼颼的。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沉悶而規律,像是這座古老宮殿的心跳。
然後睜開眼,拿起筆。
朕高坐議會之上,看著眾人爭論不休。心中五味雜陳。理智說這是對的,但征服者的本能說這是錯的。朕選擇聽理智的。因為征服者會死,但制度不會。
寫完之後,我合上日記本。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我的手上。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鬆弛了,青筋暴起,指節粗大。
這是一雙老人的手了。
但這雙手,還在寫字。
還在為這個世界的未來,寫下一筆又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