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三年三月,陳九開始執行新的戰略——穩紮穩打,步步推進。
但步步推進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因為美洲太大了。
陳九在電報中寫道:臣率前鋒向內陸推進一百里後,發現一個嚴峻的問題——這片大陸的縱深遠超預期。從西海岸到聯盟的核心地帶,直線距離超過三千里。三千里的縱深,意味著我軍每推進一步,補給線就長一步,防守的面積就大一步。
聯盟軍深諳此理。他們不與我軍正面決戰,而是利用縱深優勢不斷後撤,同時派出小股部隊騷擾我軍側翼和補給線。我軍每佔領一處陣地,就要分兵駐守,兵力越攤越薄。
臣感嘆——這片大陸太大了,不是靠一支艦隊就能征服的。
三千里。
我看著海圖上北美大陸的輪廓,心裡一陣發涼。
那張海圖鋪在桌上,邊角被海風吹得微微翹起,紙面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河流標註像蛛網一樣交織在一起。我的手指沿著西海岸的海岸線慢慢向東移動,指尖下是一片巨大的空白——那些我們尚未踏足的土地,在地圖上只有模糊的山脈輪廓和幾條推測出來的河流走向。
三千里是什麼概念?從北京到廣州的距離。從遼東到雲南的距離。大明用了兩百多年才把這個距離納入版圖,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現在陳九要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陸上推進三千里。
沒有道路,沒有驛站,沒有友軍,沒有情報網。有的只是茂密的森林、湍急的河流、陡峭的山脈,和一支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冒出來的敵軍。
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格外清晰。我想起在工程院的時候,有一次參加一個關於基礎設施建設的研討會,一位老教授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說:中國用了四十年修了十四萬公里的公路網,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工程奇蹟之一。四十年,十四萬公里,舉全國之力。而現在,陳九要在沒有公路、沒有鐵路、沒有任何基礎設施的蠻荒大陸上推進三千里,靠的是馬車和人的兩條腿。
這不是打仗,這是在和地理打仗。
萬歲爺,陳帥的電報。電報員又送來一封。
電報員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服,腳步匆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他雙手遞上電報紙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墨漬——那是長時間抄錄電報留下的痕跡。
臣已在新明港以東一百里處建立第二個前進基地,命名為望京堡。望京堡扼守一處山口,是從西海岸通往內陸的必經之路。臣在此駐兵三千,修築了完整的防禦工事。
但從新明港到望京堡的補給線已經出現問題。一百里的山路,運輸車輛需要五天才能走完一個來回。聯盟軍多次襲擊補給車隊,我軍不得不派出大量兵力護衛。目前護衛補給線的兵力已經佔到總兵力的三成。
三成兵力用來護衛補給線。
六萬人裡,一萬八千人在看路。
這意味著能用來打仗的只有四萬二千人。而且隨著推進距離的增加,護衛補給線的兵力還會繼續增加。
我拿起筆,在紙上算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墨水在粗糙的紙面上洇開一小圈。我前世是工程師,對數字有一種本能的敏感。這種敏感在穿越之後變成了一種習慣——每一個戰略決策,我都要先算一遍賬。
如果推進到三百里,補給線需要的護衛兵力大約是總兵力的五成。如果推進到五百里,可能要六成甚至七成。
也就是說,推進到五百里的時候,能打仗的兵只剩一兩萬人。
而聯盟軍在內陸的兵力,至少有五萬。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對。
我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頭有些疼,是那種鈍鈍的、持續的疼,像有人在腦殼裡面用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這種頭疼最近越來越頻繁了,御醫說是氣血不足,我知道其實就是老了。七十二歲的腦袋,經不起這樣高強度的運轉了。
萬歲爺,您在發愁?王福看到我皺著眉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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