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年一月,我的身體給了我一個明確的警告。
那天早上,窗外的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紙後面滲進來,像是一層薄薄的水墨。我像往常一樣起床,準備去書房批閱奏章。但當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像是被人一把按進了墨缸裡。
陳九就在旁邊,一把扶住了我。
陛下!他的聲音裡帶著驚恐,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
我靠在他的胳膊上,等了好一會兒,眼前的黑暗才慢慢散去。光線一點一點地回來,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是顏色,最後是清晰的畫面——陳九那張寫滿了驚恐的老臉,近在咫尺。
沒事。我說,起猛了。
但我知道不是起猛了。
這種眩暈最近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站起來的時候,有時候是走路的時候,有時候是批閱奏章批到一半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轉,像是整個世界在搖晃。每次發作的時間不長,幾個呼吸就過去了,但那種失控的感覺讓我極為不安。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失控——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比失去對帝國的控制更可怕。
御醫來看了,把了脈,看了舌苔,又問了一堆問題。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他摸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最後他委婉地說:陛下操勞過度,氣血兩虧,肝腎不足。臣建議陛下靜養,減少政務,多休息。
靜養?我看著他,朕還有一堆事情沒做完。
陛下,身體是根本。御醫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像是一根細線在風中繃直了,如果陛下不注意休息,臣擔心……
擔心什麼?
御醫低下了頭,不敢說。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臣擔心陛下的身體撐不了太久。
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樹枝上積雪融化、水滴落在臺階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陳九站在旁邊,眼眶泛紅,嘴唇在微微顫抖。他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發白,像是在用力剋制著什麼。
我揮了揮手,讓御醫退下了。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但藥箱裡的瓶瓶罐罐還是碰出了細碎的叮噹聲,在安靜的殿裡格外刺耳。
七十歲了。
在這個時代,七十歲已經算是高壽了。朝堂上比我年輕的大臣都走了好幾個,有的病死,有的老死,有的死在了任上。我能活到今天,一半靠御醫的藥,一半靠這副穿越來的靈魂裡那股不服輸的勁。
前世的我三十五歲就死了——不,是原來的萬曆皇帝三十五歲的時候,我穿越過來了。這一世活到了七十歲,多活了整整三十五年。按理說應該知足了。
但我不知足。
因為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美洲。
太平洋那邊的新世界聯盟,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對手。如果不解決這個對手,聯邦的未來就不安全。聯盟會繼續壯大,會繼續追趕,總有一天會威脅到聯邦的根基。我不能把一個定時炸彈留給後人。
我不能帶著這個遺憾死。
從那天起,我的日常生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走路需要人攙扶了。以前我一個人在紫禁城裡走來走去,從養心殿到太和殿,從書房到工坊,健步如飛。腳步踩在金磚上,咔咔作響,帶著風。現在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陳九在旁邊扶著,小心翼翼的,像是扶著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的腳步變得又輕又慢,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個老人在雪地裡蹣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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