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年十月，沈煉完成了所有的彙報。
最後一天，他把棋譜的最後幾頁交給我，然後站在書桌前面，像是在猶豫什麼。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到窗戶上，又移回來，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找不到出口。
我看出來了。跟了我四十多年的人，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我都能讀懂。
還有話要說？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咀嚼什麼苦澀的東西。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不是跪著，不是站著，是坐著。
四十多年了，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是站著或者跪著。站著彙報，跪著領命，從來沒有坐下來過。今天他坐下來了，像是一個朋友坐在另一個朋友對面。椅子在他坐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像是也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我沒有說什麼。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讓他打破了四十多年的規矩。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在說悄悄話，像是怕被殿外的風聽到，臣有一番話，憋了很久了，今天想說。
陛下的身體，臣看在眼裡。
我的手停了一下。正在翻閱檔案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指尖觸著紙頁的邊緣，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粗糙。
陛下走路需要人扶，批閱奏章手會抖，眼睛看不清小字，每天只能工作三四個時辰。沈煉一條一條地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清單，但每一條都像是一根針紮在我心上。他的目光直視著我，沒有閃躲，沒有迴避，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深沉的、壓抑了很久的心疼。御醫說陛下氣血兩虧，肝腎不足。臣雖然不懂醫術，但臣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什麼？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意味著陛下的時間不多了。
殿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安靜。像是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什麼。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大概是麻雀，秋天的麻雀特別聒噪，像是在搶著說話。陽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浮，像是微縮的雪花。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殿裡常年點著的香爐散發出來的，混著秋天特有的乾燥氣息。
我沒有說話。
沈煉也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比更鼓慢，比更鼓沉。
臣知道陛下要打美洲。沈煉終於繼續說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像是在薄冰上行走，臣也支援打美洲。臣用了二十年佈局，就是為了這一天。但臣想說——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
陛下的命，比美洲重要。
我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沈煉嘴裡說出來，分量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壓在我胸口上，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為我做事——暗殺、監視、滲透、佈局。他從來不說廢話，從來不表達感情，從來不關心我的私事。他是一把刀，一把只知道砍人的刀。刀不會關心握刀的人累不累，刀只關心下一個目標在哪裡。
但今天，這把刀說了一句溫柔的話。
溫柔得讓我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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