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朕答應你。我說,朕會注意的。
沈煉的手鬆了一下,指節上的白色慢慢退去,血色重新湧上來。他的肩膀也微微鬆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擔子。
但朕也要告訴你一件事。我說,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朕的命確實重要。但比朕的命更重要的,是朕要做的事情。合天下為一家,止干戈於永世——這十個字,不是說說而已。如果朕不把這件事做完就死了,朕死不瞑目。朕會變成一個遊蕩在紫禁城裡的孤魂野鬼,日日夜夜地看著那張沒有下完的棋盤,永遠不得安寧。
臣明白。沈煉的聲音有些啞。
所以朕會保重身體,但不會因為保重身體就放棄做事。朕會在身體允許的範圍內,盡最大的努力。朕不會蠻幹,但也不會停下來。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我說的每一個字。
臣明白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恢復了平時那副冷峻的樣子。衣服上有幾道褶皺,是剛才攥膝蓋時弄出來的,他用手掌撫平了,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撫平什麼不該被人看到的痕跡。
臣告退。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回過頭。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只有眼睛亮著,像兩顆星星。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膝蓋有些發酸,腰也有些疼,但我沒有讓人扶。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裡迴響,一下,兩下,三下。腳底踩在地磚上,能感覺到磚面的冰涼透過鞋底傳上來。
然後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以前這個肩膀是寬厚有力的,能扛起一個人翻牆越壁,能一掌劈斷三寸厚的木板。現在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胛骨在布衣下面凸出來,像兩片薄薄的刀刃。
我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溫熱的,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乾燥。布料的質地粗糙,是最普通的棉布,洗了很多遍,已經有些發硬。
朕知道了。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謝謝你,沈煉。謝謝你說了這番話。四十多年了,你第一次對朕說這種話。朕聽到了。
沈煉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流淚。他不是會流淚的人。四十多年的暗衛生涯,早就把他的淚腺磨幹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彎腰的時候脊椎發出了一串細微的咔咔聲,像是老舊的門軸在轉動。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他走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他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動作很快,幾乎看不到。像是一隻鳥掠過水麵,翅尖輕輕點了一下,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但我看到了。
門關上了。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然後是門扇合攏時沉悶的咚的一聲。
我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板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木頭,像是一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了年輕時的底色。
沈煉。
這個冷麵暗衛頭子,這輩子第一次對我說了一句溫柔的話。
陛下的命,比美洲重要。
我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在腦海裡迴盪,像是寺廟裡的鐘聲,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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