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一年九月,弗朗西斯科在聯盟議會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周遠的情報在事發後兩個月才傳到北京——太平洋太寬了,資訊傳遞的速度永遠追不上事件發生的速度。一封密信從美洲出發,先由棋子交給原住民的信使,信使騎馬穿過落基山脈,到達太平洋沿岸的秘密港口,再由偽裝成漁船的聯絡船橫渡太平洋,經過南洋的中轉站,最後送到北京。整個過程至少兩個月,有時候更長。這是我最頭疼的事情之一——隔著一個太平洋下棋,每一步棋都有兩個月的延遲。
但即便是兩個月前的訊息,也足以讓我精神一振。
弗朗西斯科在聯盟議會的人民院發表了一次公開演講,主題是和平與繁榮。
演講的內容由潛伏在議會里的棋子逐字抄錄,透過原住民的渠道輾轉送回。我拿到的是一份手抄本,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或者雨水洇開了,但內容完整。紙張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海水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氣味,那是太平洋和落基山脈的味道,跨越了萬里海路才到了我的手上。我湊近聞了聞,那股鹹腥的海味混著松木的清苦,讓我恍惚間覺得自己站在了太平洋的岸邊。
我在燈下展開那份手抄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燈火在銅燈架上跳動,把字跡照得忽明忽暗,我不得不把紙湊近了些,眼睛眯著才能看清那些細小的鉛筆字。
諸位議員,弗朗西斯科的演講開頭就很直接,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像是一把刀直接捅進了要害,我今天要說一個不受歡迎的話題——軍備競賽必須停止。
過去三年,聯盟的軍費增長了兩倍。我們造了更多的戰艦,訓練了更多計程車兵,研發了更多的武器。我們的鋼鐵廠日夜不停地鍊鋼,我們的造船廠日夜不停地造船,我們的火器工坊日夜不停地造槍。但我要問一個問題——我們更安全了嗎?
答案是沒有。因為大明也在擴軍。我們造一艘鐵甲艦,他們造三艘。我們訓練一萬士兵,他們訓練三萬。我們的軍費增長了兩倍,他們的軍費也增長了兩倍。軍備競賽是一場沒有贏家的遊戲——雙方都在花越來越多的錢,但雙方的安全感都在下降。這就像兩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互相推,推得越用力,離懸崖越近。
我提議——聯盟應該主動向大明伸出橄欖枝。透過外交途徑建立溝通渠道,透過貿易建立共同利益,透過對話消除誤解。戰爭不是唯一的選擇,甚至不是最好的選擇。最好的選擇是讓戰爭變得不必要——當兩個國家的利益緊密交織在一起的時候,戰爭就變成了一件兩敗俱傷的蠢事,沒有人會做蠢事。
演講結束後,議會里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據棋子描述,整個議事大廳像是炸了鍋,議員們有的拍桌子,有的站起來大聲叫嚷,有的在座位上和鄰座激烈地爭辯。木質的議事桌被拍得砰砰響,回聲在穹頂下嗡嗡作響。
強硬派領袖威廉·蒙特當場反駁。據棋子的描述,蒙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他撞得往後滑了一尺,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的聲音像是打雷:弗朗西斯科先生是在做夢。大明是一個帝國,帝國的本性就是擴張。你和一個帝國談和平,就像和一頭狼談素食——它會假裝聽你說話,然後在你轉身的時候咬斷你的脖子。
弗朗西斯科沒有退縮。他站在演講臺上,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沸騰的水裡:蒙特先生,你的祖父從舊大陸逃到新大陸,就是因為不想再打仗了。他帶著一船人橫渡大西洋,在荒野中建立了新的家園,就是為了遠離戰爭和殺戮。現在你要把戰爭帶到新大陸來嗎?你要讓你祖父的逃亡變得毫無意義嗎?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聯盟的很多公民都是戰爭的後代——他們的父輩或祖輩從歐洲逃到美洲,就是為了遠離戰爭。那些人在舊大陸失去了家園、親人、一切,他們帶著傷痕和恐懼來到新大陸,發誓再也不要經歷戰爭。現在強硬派要把他們拖入一場新的戰爭,很多人心裡是牴觸的。這種牴觸平時被壓在心底,不敢說出來,因為說出來會被扣上和的帽子。但弗朗西斯科替他們說了出來,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弗朗西斯科的演講在聯盟內部引發了巨大的反響。
根據棋子傳回的情報,演講之後的一個月內,溫和派的支援率上升了十個百分點。越來越多的中間派議員開始傾向溫和派的立場——他們不是突然變成了和平主義者,而是被弗朗西斯科的資料和邏輯說服了。在民間,和平與繁榮成了一個流行的口號,被寫在酒館的牆上,印在商人的名片上,甚至被編成了歌謠在街頭傳唱。據棋子描述,新希望城的碼頭上,搬運工人一邊扛貨一邊哼著那首歌,調子簡單,歌詞朗朗上口,大意是造船不造炮,賺錢不賺仇。商人們尤其支援——他們不想打仗,他們想做生意。戰爭意味著貿易中斷,意味著商船被徵用,意味著利潤化為烏有。
溫和派和強硬派的對峙,正在聯盟內部形成一道越來越深的裂痕。
我看完這份情報,心裡有了一個計劃。那個計劃像一顆種子,在我腦海裡迅速生根發芽,長出了枝葉。
周遠。我說,聲音很輕,但眼睛裡有一種銳利的光。
臣在。
朕要你做一件事。暗中支援弗朗西斯科。
周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隻貓發現了獵物。
怎麼支援?
不能直接支援,那樣會暴露。我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篤篤篤的聲音像是在打節拍,間接的。透過商業渠道。
我把想法說了出來——透過南洋的商人,和聯盟的溫和派商人建立貿易聯絡。不是大規模的貿易,是小規模的、試探性的。讓聯盟的商人嚐到和大明做生意的甜頭——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在美洲是稀罕物,利潤豐厚。讓他們賺到錢,讓他們嚐到甜頭,讓他們成為溫和派的經濟後盾。
商人是最務實的人。我說,他們不關心政治立場,只關心利潤。如果和大明做生意能賺錢,他們就會支援和平。支援和平的商人越多,溫和派的力量就越大。溫和派的力量越大,聯盟內部的裂痕就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