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二年三月，我下了這輩子最後一道出徵令。
聖旨寫得很簡短，只有四十七個字：朕命集結帝國海陸精銳，組建跨太平洋遠征軍，以陳九為主帥，統轄一切軍務。此戰關乎天下一統，合天下為一家，止干戈於永世。欽此。
四十七個字，但我寫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因為措辭難，是因為手在抖。
七十二歲了。我的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穩當，握筆的時候指節發白，筆尖在紙上劃出的線條微微顫動。墨汁的氣味鑽進鼻腔，濃烈而熟悉，帶著一絲松煙的焦苦。前世用的是簽字筆和鍵盤，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觸感輕飄飄的，不像毛筆這樣沉。那時候寫一份工程報告，一個小時能敲三千字。現在寫四十七個字，用了一個時辰。
御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墨汁在硯臺裡被研磨的聲音，沙沙沙沙，像蠶在啃桑葉。燭臺上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的書架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事實上我確實是個佝僂的老人了。窗欞縫裡透進來一絲涼風，裹著三月夜裡特有的泥土腥氣和遠處御花園裡早梅將謝的幽香，拂過我的手背，涼颼颼的，讓那層薄薄的老人斑顯得更加分明。
王福站在旁邊，看著我寫完最後一個字，輕聲說：萬歲爺，墨還沒幹，別碰。
我放下筆，看著那張明黃色的聖旨。
跨太平洋遠征。
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幹過這種事。從太平洋西岸到東岸，直線距離一萬兩千裡，實際航線要繞過赤道無風帶和風暴區，至少一萬八千里。數百艘戰艦和運輸船，六萬將士，十萬噸補給物資，要在茫茫大洋上航行三個月以上。
這不是打仗，這是賭命。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美洲的新世界聯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草臺班子了。周遠送來的最新情報顯示，聯盟的鋼鐵年產量突破了十萬噸，火器工坊年產燧發槍六萬支，鐵甲艦增加到了十二艘。他們的技術在某些領域已經超過了大明——那種新型鍊鋼工藝讓他們的火炮射程比我們遠三成。
我前世是搞工程的，對冶金多少懂一些。聯盟走的是類似貝塞麥轉爐的路線，產量大、成本低，鋼材含碳量控制得比我們好。我當年把大明的工業往前推了一百多年，以為這個優勢能保持很久。但我忘了一件事——技術這東西，一旦點燃了火種，就會自己生長，不需要穿越者來指路。前世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後發國家追趕先發國家的速度，永遠比先發國家想象的要快。
如果再等下去，差距只會越來越小，甚至反轉。
我必須趁現在還有優勢的時候動手。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三年。三年裡我反覆推演，反覆計算，反覆猶豫。每一次推演都告訴我應該打，每一次猶豫都是因為那個數字——六萬人。六萬條活生生的命，要被我送到太平洋對面去。
傳旨。我對王福說，召內閣、兵部、海軍都督府、工坊總署的人來御書房議事。
萬歲爺，現在是……王福看了看窗外，寅時三刻。
朕知道。
半個時辰後，一群睡眼惺忪的大臣被從被窩裡拖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趕到御書房。走廊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咳嗽聲，侍衛們舉著燈籠在前面引路，燈籠的光在地面上晃來晃去，像一群醉酒的螢火蟲。
內閣首輔趙明德第一個到，他的官帽戴歪了，朝服的扣子扣錯了一顆，但眼神很清醒——在我手底下幹了二十年，他早就習慣了半夜被叫起來開會。他進門時帶進來一股冷風和衣服上的樟腦味，靴子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陛下，出什麼事了？趙明德問。
沒出事。我把聖旨遞給他，朕要打美洲。
趙明德看完聖旨，臉色變了。不是驚訝——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是凝重。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嘴唇抿得很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聖旨的邊角，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陛下，臣有幾個問題。
第一，艦隊從哪裡出發？第二，航線怎麼走？第三，補給怎麼解決？第四，登陸之後怎麼打？
這就是朕叫你們來的原因。我指了指桌上鋪開的那張巨大的太平洋海圖，坐下，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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