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二年六月,艦隊出發後的第十五天,我收到了陳九從海上發回的第一封電報。
電報很短,只有十二個字:艦隊一切正常,士氣高昂,請陛下放心。
我看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心裡卻一點都放不下心。
電報紙很薄,幾乎是透明的,上面的字跡是電報員用蠅頭小楷抄錄的,一筆一劃都很工整。我的手指摩挲著紙面,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纖維在指腹下輕輕刮過。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萬里外的大洋上飄過來的,帶著鹽和風的味道。
電報是從艦隊經過琉球附近海域時發出的——那裡有大明設立的電報中繼站。但過了琉球之後,艦隊就要進入茫茫大洋,再也沒有電報站了。下一次能收到訊息,要等到艦隊抵達夏威夷中繼基地——那至少是四十天以後的事。
四十天。
四十天裡,六百多艘船、六萬人在太平洋上漂著,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三十多年前壬辰倭亂的時候,我坐在義州的行宮裡等前線訊息,每遲一天就以為全軍覆沒了。那時候沒有電報,全靠快馬傳信,等得人發瘋。
現在有了電報,但太平洋上沒有電報線。
技術再先進,也填不滿一萬八千里的大洋。前世的我,習慣了手機隨時聯絡,微信訊息秒回,視訊通話面對面。那種即時通訊的便利,在這個時代是不可想象的奢侈。我花了五十年把大明的通訊技術從驛站快馬推進到了有線電報,但面對太平洋這片無邊無際的水面,電報線也無能為力。
萬歲爺,該用藥了。王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進來。
我接過來,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得我直皺眉,舌根發麻,胃裡翻湧了一下。那種苦不是單純的苦,是一種層層疊疊的苦——先是黃連的清苦衝上來,尖銳而直接,然後是龍膽草的澀苦跟在後面,像砂紙一樣刮過喉嚨,最後是甘草的甜味姍姍來遲,勉強壓住了前面的苦,但壓不乾淨。藥湯的熱氣在口腔裡彌散開來,帶著一股草木灰燼般的焦味,連撥出的氣都是苦的。
什麼藥?怎麼比昨天的還苦?
御醫說加了黃連和龍膽草,清肝瀉火的。王福遞過來一塊蜜餞,萬歲爺這幾天肝火太旺,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又發脾氣。
朕沒發脾氣。
萬歲爺昨天把趙閣老的奏摺摔了。
那是因為他寫的廢話太多。
王福沒有接話,只是把蜜餞往我手邊推了推。
我嘆了口氣,拿起蜜餞塞進嘴裡。甜味慢慢蓋過了苦味,但心裡的焦慮蓋不住。
我開始回憶陳九這個人。
不是刻意回憶,是這些天閒下來之後,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他的影子。
第一次見到陳九,是萬曆二十年,他十二歲。
那時候阿七帶著一批新收養的孤兒進宮,讓我過目。十幾個孩子排成一排,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里全是驚恐和茫然。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灰布短褂,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空氣裡瀰漫著皂角水的味道。只有一個孩子不一樣——他站在隊伍最後面,個子最矮,但腰板挺得最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不躲不閃。
那雙眼睛我到現在都記得。黑亮黑亮的,像兩顆剛從河底撈出來的鵝卵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是一個見過太多苦難之後反而變得平靜的人的眼神。
這個叫什麼?我指著他問阿七。
陳九。沒有大名,排行第九。阿七的聲音低啞,像往常一樣惜字如金,河南大旱,全家餓死了,就剩他一個。
為什麼盯著朕看?
阿七回頭看了陳九一眼,陳九也看了阿七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兩塊石頭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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