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為力。
這四個字,是我這輩子最恨的四個字。
陳九的應對是正確的。
他在風暴來臨的第一時間就下令收帆下錨,以鐵甲艦為核心結成防禦陣型。這個決定救了大部分船——如果讓艦隊在風暴中各自為戰,沉沒的絕不止七艘。
但七艘運輸船和八百條人命,仍然是一個沉重的代價。
風暴過後,陳九重新清點了物資。
補給損失約一成,其中糧食損失最大,約佔總糧食儲備的一成五。按照原計劃的航程和消耗速度,剩餘糧食勉強夠用,但沒有任何餘量。如果再遇到風暴或者航程延長,糧食將會不足。
臣已下令全軍減少口糧配給,每人每日減少三成。同時派出快船返回琉球中繼站請求補給。但補給船從琉球到艦隊當前位置至少需要四十天,遠水解不了近渴。
臣決定調整航線,放棄原定的北太平洋航線,改走更南的航線。南線雖然航程更長,但風暴風險更低。預計到達北美西海岸的時間將推遲二十天。
我看完這封電報,沉默了很久。
減少口糧。改變航線。推遲二十天。
每一個決定都是不得已的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新的風險。減少口糧會影響士氣和體力,改變航線會增加航程和消耗,推遲二十天意味著可能趕上下一波風暴季。
但陳九沒有別的辦法。
我也沒有。
前世做工程的時候,遇到突發狀況,至少還能開緊急會議,調配資源,找備選方案。現在呢?我坐在一萬里之外的小島上,面前只有一臺電報機,能做的只有發幾個字過去。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敵人都可怕——敵人至少是看得見的,你可以和它搏鬥。但距離和時間是看不見的,你只能等,只能熬。
回電。我對電報員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告訴陳九,朕信任他的判斷。一切由他決定,不必請示。
電報員飛快地敲著電報機,嘀嗒嘀嗒嘀嗒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每一聲嘀嗒都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激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然後消失在沉默裡。
我站起來,走出電報站。
外面是夏威夷的黃昏,天邊燒著一片火紅的晚霞,海面被染成了金色。海風吹過來,帶著鹽和潮溼的味道。椰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絮語。遠處的海面上,幾隻海鳥貼著浪尖掠過,翅膀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
很美。
但我看著那片大海,只覺得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它剛剛吞噬了七艘船和八百條人命,現在又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
我怕一閉眼就看到那些沉入海底的人。他們在黑暗的海水裡掙扎,喊叫,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抓不住。海水灌進他們的嘴裡、鼻子裡、肺裡,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只有海浪的聲音。
譁——譁——譁——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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