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二年八月,噩耗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營房裡午睡——御醫說我必須每天睡兩個時辰的午覺,否則身體撐不住。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紫禁城的紅牆,一會兒是前世的辦公室,一會兒是壬辰倭亂時碧蹄館的炮火。夢境像被人打碎的鏡子,碎片在黑暗裡旋轉,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卻拼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萬歲爺!萬歲爺!王福的聲音把我從夢裡拽了出來。
我睜開眼,看到王福站在床邊,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張紙。午後的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驚恐。
怎麼了?
電報。王福把紙遞給我,手在抖。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電報只有二十三個字:八月初三遭遇風暴,持續兩日,沉運輸船七艘,損失補給約一成,人員傷亡正在統計。
我的手也開始抖了。
紙張在我指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背後爬。那二十三個字我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錯了,但每一遍那些字都紋絲不動地釘在紙上,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
沉了七艘運輸船。一成補給。
一成補給是什麼概念?六萬人三個月的口糧、彈藥、藥品、修船材料——一成就是將近一萬噸物資。沉到太平洋底下去了,撈都撈不回來。前世做工程的時候,一個專案損失百分之十的預算就夠開好幾輪追責會了。現在損失的不是預算,是糧食,是彈藥,是六萬人活下去的本錢。
人員傷亡呢?我問,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電報上說正在統計……
再發電報問!我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頭一陣發暈,眼前黑了一下。王福趕緊扶住我。
萬歲爺,您慢點……
問他到底死了多少人!
半個時辰後,回電來了。
風暴中沉沒運輸船七艘,受損十二艘。失蹤人員約八百人,已確認死亡一百二十三人,傷員三百餘人。艦隊主力無恙,正在調整航線避開風暴帶。
八百人失蹤。
在大海上失蹤,就是死了。
我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張電報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悶而緩慢,像一面蒙了布的鼓。窗外的海浪聲傳進來,嘩啦——嘩啦——,和心跳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窒息的節奏。
八百條命。八百個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父母妻兒。他們跟著艦隊出發的時候,也許還在想著打完仗回家種地、娶媳婦、抱孩子。
現在他們在太平洋底下。
連屍骨都找不到。
我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講的是泰坦尼克號沉沒後,那些遇難者的遺物散落在海底,皮鞋、眼鏡、瓷盤,一百年了還保持著沉沒時的姿態。太平洋比大西洋更深更冷,那七艘船和船上的人,會沉到什麼地方去?會不會幾百年後有人潛下去,看到一堆鏽爛的鐵皮和散落的骨頭,然後在博物館裡擺一塊牌子,寫著萬曆六十二年跨太平洋遠征軍遺物?
萬歲爺……王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我。
朕沒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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