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三年五月,我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電報站裡看陳九的最新戰報。戰報的內容不算壞——前線穩住了,補給線也恢復了正常,聯盟軍暫時沒有大規模進攻的跡象。陽光從電報站的小窗戶裡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個明亮的方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像一群無所事事的小蟲子。
我看到一半,忽然覺得眼前一黑。
不是那種慢慢變暗的黑,是突然的、徹底的黑。像有人啪的一下關了燈。
那一瞬間,我的耳朵裡先是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像有人在耳邊拉小提琴走了調,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電報機的嘀嗒聲、窗外的海浪聲、王福在旁邊翻紙的沙沙聲,全部消失了。世界變成了一片寂靜的黑暗。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據王福後來說,我是直接從椅子上栽下去的。腦袋磕在了電報機的桌腿上,磕出了一個口子,血流了一臉。電報員嚇得大叫,王福衝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省人事了。
奴婢當時以為……以為萬歲爺……王福後來跟我說這段的時候,聲音哽咽了好幾次,說不下去。他不敢說出那個字。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以為我死了。
御醫趕到的時候,我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陛下這是多年操勞,積勞成疾。御醫的聲音在我耳邊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那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收音機訊號不好的時候那種斷斷續續的感覺——當然,這個比喻只有我自己能懂。肝腎兩虛,氣血虧損,加上年事已高,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必須立刻臥床靜養,不能再操勞了。
我是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後醒來的。
醒來的過程很慢,像從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裡往上爬。先是聽到了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堵牆。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然後是觸覺——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身上蓋著薄被,有一隻手握著我的手腕,手指微涼,大概是在把脈。最後才是視覺——光線從眼皮外面透進來,紅紅的,像隔著一層血。
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不是紫禁城的雕樑畫棟,是夏威夷營房裡簡陋的木板天花板。木板之間有縫隙,能看到上面橫七豎八的房梁,還有一隻壁虎趴在房樑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萬歲爺!王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哭腔,您醒了!
我想說話,但嗓子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舌頭粘在上顎上,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河床,一動就疼。
王福趕緊端來一杯水,用小勺一點一點地餵我。水是溫的,帶著一絲藥味——苦苦的,澀澀的,是黃芪和當歸的味道。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乾涸的土地終於等到了一場雨。
朕……昏了多久?我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有人用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一天一夜。王福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顯然一夜沒睡,萬歲爺,您可嚇死奴婢了。
朕的頭……我伸手摸了摸額頭,摸到了一層紗布。紗布下面隱隱作痛,是那種鈍鈍的、脹脹的痛,像有人在傷口上壓了一塊石頭。
磕了一下,不礙事。王福說,御醫說傷口不深,養幾天就好了。但是……
但是什麼?
王福猶豫了一下,沒有說。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閃爍,像是在斟酌措辭。
御醫說……陛下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如果繼續這樣操勞下去,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撐不了多久。
我沉默了。
撐不了多久。
這句話我其實早就知道。七十二歲了,年輕時候的舊傷、中毒的後遺症、幾十年的操勞和失眠,全部積累在身體裡,像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危樓。每一塊磚都在鬆動,每一根梁都在彎曲,只是還沒有哪一塊先掉下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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