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三年四月,補給線的問題終於爆發了。
陳九的電報語氣前所未有的焦急:四月初九,聯盟軍出動三千騎兵,分三路同時襲擊我軍補給線。新明港至望京堡之間的三支補給車隊全部遭到攻擊,損失糧食八百石、彈藥兩萬發、火藥三千斤。護衛部隊傷亡四百餘人。
更嚴重的是,聯盟軍在襲擊後燒燬了補給線上的兩座橋樑和一處中轉倉庫。橋樑修復至少需要十天,中轉倉庫的物資全部化為灰燼。
目前望京堡的糧食儲備只夠維持十五天。如果補給線不能在十五天內恢復,前線部隊將面臨斷糧的危險。
十五天。
我看著這封電報,手心全是汗。電報紙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紙面上的墨字在潮溼中洇開了一點邊緣,像是這些字本身也在發抖。
斷糧。這兩個字在軍事上意味著什麼,不用我解釋。一支斷了糧的軍隊,不用敵人來打,自己就會崩潰。前世讀過的那些戰史裡,多少支精銳之師不是敗在敵人的刀槍之下,而是敗在空空如也的糧袋面前。拿破崙遠征莫斯科,六十萬大軍最後只剩兩萬人走出俄羅斯的冰天雪地,飢餓和嚴寒殺死的人比俄軍的子彈多十倍。
我不能讓陳九的六萬人重蹈覆轍。
立刻回電。我對電報員說,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連我自己都聽出來了那種壓不住的焦躁,告訴陳九,海軍分艦隊立即出動,從海上向望京堡方向運送補給。走海路繞過聯盟軍的騎兵封鎖線。
同時,命令夏威夷中繼基地的儲備物資全部裝船,緊急運往新明港。
電報員飛快地敲著電報機,嘀嗒嘀嗒嘀嗒——那聲音在安靜的電報站裡格外清脆,像一隻啄木鳥在瘋狂地啄樹幹。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緊迫感,彷彿那些電訊號能比光還快地飛過太平洋。
電報發出去之後,我又給北京的趙明德發了一封:補給線告急,第二批補給船隊必須在一個月內出發。不管用什麼辦法,糧食和彈藥必須送到前線。
三封電報,三個方向,同時發力。
但我心裡清楚——遠水解不了近渴。從夏威夷到新明港要二十天,從北京到新明港要四個月。陳九的十五天,只能靠他自己撐過去。
這種無力感讓我想起前世在工地上遇到過的一次事故。那是在西南山區修一座橋,突發泥石流沖斷了施工便道,山上的工人被困了三天。我在山下急得團團轉,調了直升機、調了工程車,但便道斷了就是斷了,什麼都送不上去。最後是工人們自己用繩索和木板搭了一條臨時通道,一個一個地爬下來的。
那種明明知道出了事,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和現在一模一樣。
只不過那次困的是幾十個工人,這次困的是三千將士。
接下來的十五天,是我在夏威夷最難熬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電報站,看有沒有陳九的訊息。夏威夷的清晨總是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花香和海鹽的味道。我拄著柺杖走過營房前的碎石路,靴底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很急,急得膝蓋隱隱作痛。電報機嘀嗒嘀嗒地響著,每一聲都牽動著我的神經。有訊息的時候緊張,沒訊息的時候更緊張。
那種等待的滋味,比任何酷刑都難受。你知道遠方正在發生什麼,你知道有人在捱餓、在流血、在死去,但你只能坐在這裡,盯著一臺冰冷的機器,等它吐出幾行字來。
陳九的電報斷斷續續地傳來,每一封都在報告補給線的修復進度和前線的糧食消耗。
四月十二日,工兵開始修復橋樑。聯盟軍騎兵仍在周圍活動,工兵在護衛部隊的掩護下施工,進度緩慢。
四月十五日,望京堡糧食儲備降至十天。臣已下令全軍減半口糧。士兵們開始在周圍的森林裡採集野果和獵物充飢。
減半口糧。我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胃裡一陣翻攪。我知道減半口糧是什麼滋味——不是餓一頓兩頓的那種餓,是持續的、慢性的、磨人的餓。肚子裡永遠是空的,腦子裡想的全是吃的,手腳發軟,眼冒金星,但還得扛著槍站崗、修工事、隨時準備打仗。那種餓,能把一個人的意志一點一點地磨碎。
四月十八日,海軍分艦隊從海上運來第一批補給——糧食三百石、彈藥五千發。杯水車薪,但至少能多撐幾天。
三百石。三千人吃,一天就要消耗二十多石。三百石只夠撐十來天。但有總比沒有強。
四月二十一日,第一座橋樑修復完畢。補給車隊恢復通行,但運輸量只有之前的一半——聯盟軍仍在騷擾,車隊不得不繞路。
四月二十四日,望京堡糧食儲備降至三天。臣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三天內補給不到,臣將下令望京堡守軍突圍撤回新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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