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頓了頓,伸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用夏威夷本地的米煮的,口感比不上江南的粳米,但熱乎乎的,滑進喉嚨裡很舒服。我又喝了一口,接著說:
朕的大明也一樣。朕嘴上說合天下為一家,但大明人看外國人的時候,心裡也是分高低的。
這個問題,朕解決不了。也許永遠解決不了。
王福沒有接話。這種話題太深了,不是一個老太監能回答的。他只是默默地幫我把枕頭墊高了一些,讓我靠得更舒服。枕頭裡塞的是曬乾的艾草,散發著淡淡的苦香,據說能安神——我不信這些,但聞著確實讓人心裡安定一些。
我把陳明遠的信摺好,放進枕頭底下。信紙在我手指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薄而脆,像是秋天的落葉。
給陳九發電報。我說,告訴他,朕下的最好的一步棋不是鐵甲艦,不是火炮,不是電報——是這些人。這些在美洲紮了根的華裔。他們是朕最隱秘的力量,也是這場戰爭中最關鍵的棋子。
讓陳九好好利用這股力量。但要小心——不能暴露他們的身份。一旦聯盟發現華裔社群在暗中幫助大明,後果不堪設想。
我說後果不堪設想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我能想象那個後果——聯盟一旦確認華裔在通敵,必然會對整個華裔社群進行清洗。抄家、關押、驅逐,甚至屠殺。歷史上這種事太多了,前世讀過的那些排華法案、集中營,一幕幕在我腦海裡閃過,每一幕都是血淋淋的。
電報發出去之後,我閉上眼睛,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營房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變得更響了,像是有人在用拳頭反覆捶打一面鼓。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遠處的歌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蟲鳴——夏威夷的蟲子叫起來跟中原的不一樣,聲音更尖更細,像是有人在用針尖劃玻璃。
我在想那些華裔。
他們幫助大明,是因為血脈的召喚,是因為對聯盟的不滿,是因為父輩的囑託。
但戰爭結束之後呢?
如果大明贏了,他們會得到什麼?一個有功之臣的名號?一塊土地?一個官職?還是僅僅是一句朕記得你們?
如果大明輸了,他們會失去什麼?家園?財產?自由?還是命?
這些問題,我現在回答不了。
我翻了個身,枕頭底下的信紙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模糊的銀白色。我盯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
七十二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咳嗽、氣喘、腰疼、眼花——這些毛病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賴在我身上不走。太醫說我需要靜養,不能操勞。但我怎麼靜養?美洲的仗還在打,幾萬將士的命懸在我的決策上,我怎麼可能放下不管?
但我記住了陳明遠信裡的最後一句話:
臣只有一個請求——等戰爭結束後,請陛下善待美洲的華裔。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為大明付出了一切。
善待。
這兩個字,比任何軍令都重。
我在黑暗中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海浪聲、蟲鳴聲、風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把我慢慢地拖進了淺淺的睡眠裡。
但即便在半夢半醒之間,我的腦子裡還是轉著那些華裔的面孔——陳明遠、王海生、李秀蘭,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在美洲的土地上,過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替一個他們從未踏足過的故國賣命。
善待他們。
這是我欠他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