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四年一月，一封來自美洲的密信讓我在病榻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密信不是透過電報發來的——電報的內容太容易被截獲，這種機密資訊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傳遞。一個華裔商人把信藏在貨物裡，從聯盟的港口出發，輾轉經過三個中轉站，歷時四個月才送到夏威夷。
信送到的時候是傍晚。夏威夷的一月並不冷，窗外的椰樹在海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撥弄一把粗絃琴。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花香和遠處炊煙的味道，營房裡點著兩盞油燈，燈芯偶爾噼啪一聲，濺出細小的火星。
王福把信遞給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信封的邊角已經磨損了，紙面上有淡淡的黴斑——四個月的海上顛簸，這封信也算是九死一生。我拆開信封，一股陳舊的墨香撲面而來，混著海鹽和潮氣的味道。
信是陳明遠寫的。就是那個在聯盟軍西部軍區擔任文書的線人，陳鐵生的兒子。
信很長，寫了整整十二頁。薄薄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筆跡工整但略顯倉促，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大概是寫信時手心出了汗。不是情報，是一份報告——關於華裔社群在這場戰爭中發揮的作用。
稟陛下，臣陳明遠叩首。臣雖生於美洲，長於美洲，但臣的心始終向著大明。先父臨終前握著臣的手說：你是大明人，永遠是。臣不敢忘。
我讀到這裡，喉嚨忽然有些發緊。陳鐵生我是記得的——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當年沈煉挑選移民的時候，他是第一批報名的。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黑瘦精幹，眼睛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如今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的兒子還在替大明做事。
自戰爭爆發以來，美洲各地的華裔社群已經成為大明在美洲最重要的情報來源和後勤支撐。臣將所知情況詳述如下。
其一，情報方面。除臣與王海生、李秀蘭三人外，另有十四名華裔在聯盟的各級機構中擔任職務，能夠提供不同層面的情報。這些人大多是移民第二代或第三代，在聯盟社會中有合法身份，不會引起懷疑。
十四名。加上陳明遠他們三個，一共十七名線人。分佈在聯盟的軍隊、政府、商會、港口……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聯盟的要害部位。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十七個人每個月能提供的情報量，恐怕比影衛在歐洲全盛時期的產出還要多。
其二，後勤方面。華裔商人控制著聯盟西部地區約三成的糧食貿易和兩成的鐵器貿易。戰爭爆發後，這些商人在暗中配合大明的行動——他們故意抬高軍需物資的價格，延遲交貨時間，甚至在關鍵時刻丟失貨物。這些小動作雖然不起眼，但積少成多，對聯盟軍的後勤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我讀到這裡，忍不住輕輕拍了一下床沿。好。好一個積少成多。戰爭打的就是後勤，後勤出了問題，前線再能打也是白搭。華裔商人們不用拿刀拿槍，只需要在賬本上做做手腳，在倉庫裡動動心思，就能讓聯盟軍的補給線千瘡百孔。這種打法，比正面衝鋒高明得多。
其三，民心方面。華裔社群在聯盟內部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勤勞、節儉、守法，在經濟上很成功，但在政治上一直被邊緣化。聯盟雖然標榜自由平等，但華裔在很多場合仍然受到歧視。戰爭爆發後，這種歧視變本加厲——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針對華裔的暴力事件。
這種歧視反而把更多的華裔推向了大明這邊。很多原本對大明沒有什麼感情的華裔，在遭受歧視後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身份。他們開始覺得，與其在聯盟做二等公民，不如幫助大明贏得戰爭，也許能換來一個更好的未來。
我看完這封信，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地傳來，像是大海在緩慢地呼吸。遠處有人在唱歌，是夏威夷本地的曲調，旋律悠長而憂傷，歌詞聽不懂，但那種調子讓人心裡發酸。油燈的火苗在海風裡微微晃動，我的影子在牆上搖搖擺擺，像一個疲憊的老人在踱步——其實我就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二十年前，沈煉種下的種子，現在不僅開了花，還結了果。
而且結的果比我預想的更多、更大。
我原本只是想在聯盟內部安插幾個情報人員，沒想到整個華裔社群都成了大明的隱形武器。
這不是我的功勞，也不是沈煉的功勞。
這是聯盟自己的功勞。
如果聯盟能夠真正做到自由平等，善待華裔，這些人不會站在大明這邊。是聯盟的歧視和排斥，把他們推向了大明。
萬歲爺，您在笑。王福看到我的表情，有些驚訝。他端著一碗熱粥站在床邊，粥的熱氣在燈光裡嫋嫋升騰，帶著一股米香。
朕在笑聯盟。我說，他們嘴上說自由平等，實際上歧視華裔。結果把華裔推到了朕這邊。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那是他們活該。王福說，把粥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叮響。
我搖了搖頭，不是活該。是人性。人性就是這樣——嘴上說平等，心裡分高低。不管什麼制度，不管什麼口號，人性不會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