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戰報是在接下來的三天裡陸續送到的。每一份都像是從地獄裡遞出來的信。
紙張上沾著血跡,有些地方的字跡被血浸得模糊不清。我能聞到紙張上的味道——血腥味、硝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火藥燃燒後留下的味道。
碧蹄館山谷裡的戰鬥,從辰時打到了午時。
第一輪齊射打退了日軍的衝鋒之後,李如松迅速調整了部署。他把三千人分成三個方陣,每個方陣一千人,分別面對左側、右側和前方的敵人。後方的退路雖然被堵了,但他暫時顧不上——先活過眼前這一關再說。
天威營的火銃手訓練有素,裝填速度比日軍的火繩槍快了將近一倍。三排輪射的戰術在平壤巷戰中已經打磨得爐火純青:第一排射擊,第二排準備,第三排裝填,迴圈往復,形成不間斷的火力輸出。
但問題是彈藥。
每個火銃手隨身攜帶的彈藥只夠打三十輪。三排輪射的情況下,三十輪大約能撐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火銃就變成了燒火棍。
李如松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下了一道命令:節省彈藥,五十步內才準開槍。
五十步。這意味著要等日軍衝到眼前才能開火。在這之前,你只能看著黑壓壓的敵人從山坡上湧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他們頭盔上的裝飾,能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有的猙獰,有的恐懼,有的面無表情,像是一具行走的屍體。
五十步。
一輪齊射,前排的日軍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硝煙瀰漫,遮住了視線,但透過硝煙,能看到地上躺著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像是一堆破布娃娃。
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衝,嘴裡喊著聽不懂的日語,聲音嘶啞而瘋狂,像是一群野獸在嚎叫。
又一輪。又是一片。但日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三面同時進攻,每一面都有上千人在衝鋒。打倒一批,後面立刻補上來,像是潮水一樣,一浪接一浪,永遠沒有盡頭。
彈藥在飛速消耗。
戰報上寫,戰鬥進行到第三刻的時候,左翼方陣的彈藥率先告罄。一千名火銃手打光了最後一顆彈丸,然後把火銃倒過來,握著槍管,把槍托當錘子使。
日軍衝上來了。
武士刀和槍托碰撞的聲音很難聽,不是金屬的鏗鏘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咚咚聲,像是在砸木頭。偶爾有刀刃劃過鎧甲的刺耳聲響,嘶——的一聲,讓人牙根發酸。還有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殺豬一樣,在山谷裡迴盪。
近身肉搏是天威營的短板。這支部隊是按照火器部隊的標準訓練的,射擊精準、裝填迅速、陣型嚴整,但白刃戰的能力遠不如傳統的騎兵和步兵。日軍的武士刀又快又狠,一刀下去能把人從肩膀劈到腰,天威營計程車兵用槍托格擋,往往擋不住第二刀。
左翼方陣開始後退。不是潰敗,是有組織的後退——邊打邊退,退到中央方陣的側翼,和中央方陣合併。但在後退的過程中,又有上百人倒下了。他們倒在地上,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染紅了地面,像是一條條紅色的小溪。
中軍彈藥還有多少?李如松的聲音從戰場的喧囂中傳出來,聲音沙啞,像是生鏽的鐵門在吱呀作響。
不到十輪!有人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十輪。一千支火銃,每支還能打十發。打完之後,就只剩下刀和拳頭了。
李如松沉默了一瞬。戰場上的一瞬很短,短到只夠眨一下眼睛。但在這一瞬間,他做了一個決定。
所有彈藥集中到前排,其餘人拔刀。
這個命令的意思很明確——把最後的彈藥集中使用,打出最大的殺傷,然後全軍拔刀肉搏。
這是一個絕望的命令。
但也是唯一正確的命令。
我在御書房裡看到這段戰報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已經涼透了。茶水錶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是一層油。我把茶杯放下,茶杯和桌面碰撞,發出咔的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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