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管是哪種，做出決定的人都坐在千里之外的安全地方，手裡握著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然後成千上萬的人就去死了。
就像我現在這樣。
坐在紫禁城的御書房裡，手裡握著硃筆，在戰報上批覆。
我提起筆，筆尖懸在戰報的空白處。
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穿越了四百年的共鳴。前世的我是個普通的工程師，在核電站工作，每天和輻射資料打交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核能的力量，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力量失控之後的後果。
穿越之後，我以為自己可以改變歷史，可以避免那些悲劇。但現在我發現，我只是把一種悲劇換成了另一種。核爆沒有了，但碧蹄館有了。蘑菇雲沒有了，但屍山血海有了。
人還是在死。
只是死法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尖按在紙上。手還在抖，但我強迫自己穩住。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小片，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然後我寫了四個字：
繼續進攻。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是我發出的，是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過桌面，吹動了戰報的邊角，發出沙沙的聲響。
繼續進攻。
這四個字意味著更多的人要死。明軍要死，日軍也要死。開城要打，漢城要打，釜山要打。每一座城都是一個碧蹄館，每一場仗都會有一份陣亡名冊，密密麻麻的名字，三頁紙，五頁紙，十頁紙。
但我不能停。
停下來意味著放棄朝鮮，意味著日軍在大明的家門口站穩腳跟，意味著豐臣秀吉的野心得逞。今天放棄朝鮮，明天他就會打遼東，後天就會打山海關。
這不是我能承受的後果。
所以，繼續進攻。
用人命去填。
我把戰報合上，放在桌角。然後拿起下一份奏摺，繼續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黑暗一點一點地退去，灰濛濛的晨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御書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咯咯咯——咯咯咯——，尖銳而清亮，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一天。
又有人要死了。
我低下頭，繼續批奏摺。硃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每一個字都很穩。
手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害怕了，是因為抖也沒用。該做的決定還是要做，該寫的字還是要寫，該死的人還是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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