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路運糧的方案還沒來得及執行,前線就先撐不住了。
四月二十三,李如松的急報到了。不是八百里加急,是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的驛馬已經不夠用了,前段時間跑死了太多,遼東的驛站連換乘的馬都湊不齊。
急報只有薄薄一頁紙,但每個字都像是蘸著火寫的。
臣李如松謹奏:軍中存糧僅餘半月之數,前線將士每日口糧已減半供給。士卒飢疲,戰力大減。日軍退守開城,據城不出,臣欲南下追擊而無力為之。懇請陛下速撥軍糧,否則大軍進退兩難,後果不堪設想。
每日口糧減半。
我放下急報,閉上眼睛。
明軍士兵的標準口糧是每人每天一升半米,大約兩斤出頭。減半就是一斤。一斤米,煮成飯也就兩碗,分成早晚兩頓,每頓一碗。
一碗飯。
讓一個要扛槍、要行軍、要隨時準備打仗計程車兵,靠一碗飯撐一頓。
前世我減肥的時候試過每天只吃一千大卡,堅持了三天就放棄了——頭暈、乏力、脾氣暴躁,連走路都覺得腿軟。那還是坐辦公室的文職人員,不用幹體力活。
這些士兵呢?他們穿著幾十斤重的鎧甲,扛著火銃和刀槍,每天要操練、要巡邏、要修築工事。一碗飯下去,連基本的體力消耗都補不回來。
穩住,別慌。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說實話,我有點慌。
我立刻召集了軍機處議事。
說是軍機處,其實就是我從內閣和兵部、戶部抽調的幾個人,專門處理朝鮮戰事。申時行、石星、楊俊民,再加上兵部侍郎宋應昌的副手趙志皋,四個人站在御書房裡,臉色都不太好看。
李如松的急報你們都看了。我開門見山,沒有廢話,說說吧,糧食怎麼辦。
沉默。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叫得很歡快,和屋裡的氣氛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楊俊民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比上次更幹了,像是嗓子裡塞了一把沙子。
陛下,臣必須如實稟報。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或者是急的,國庫存糧,截至今日,共計一百二十萬石。聽著不少,但要供應九邊軍鎮的日常消耗、京城百萬人口的口糧、以及各地賑災所需……刨去這些,能調撥給朝鮮前線的,最多四十萬石。
四十萬石夠用多久?
楊俊民翻了翻賬冊,手指在數字上劃過,指甲刮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前線十萬人,每日三千石。四十萬石,不算運輸損耗的話,夠用一百三十天,約四個半月。但算上六成的運輸損耗……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準備,實際到達前線的只有十六萬石。夠用……兩個月。
兩個月。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在御書房的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不是真的有石頭掉下來,是我的心沉了一下。
兩個月?石星的聲音拔高了,臉上的紅光變成了鐵青色,兩個月之後呢?讓十萬大軍餓著肚子和日本人打?
石大人,楊俊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火氣,戶部不是變戲法的。糧食不會憑空冒出來。九邊軍鎮的糧餉已經拖了三個月了,大同、宣府的守軍也在叫苦。臣總不能把九邊的糧食全調去朝鮮,讓蒙古人趁虛而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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