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我低聲說。
屬下在。
你看這兩個人,像不像兩個瘋子?
阿七沉默了一下:屬下不懂學問。但屬下看得出來,他們很高興。
我笑了,他們很高興。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了能聽懂自己說話的人。
徐光啟這時候從包袱裡掏出了一疊圖紙,展開鋪在石桌上。我走過去一看——是火器圖紙。不是照搬泰西的設計,而是在明朝現有火器基礎上的改良方案。
利先生你看,這是我改良的鳥銃擊發機構。徐光啟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細節,我把火繩夾改成了這種彈簧驅動的燧石擊發裝置,原理和你上次給我看的泰西燧發銃一樣,但我把彈簧的形狀改了——用螺旋彈簧代替板簧,這樣力量更均勻,擊發更可靠。
利瑪竇仔細看了看,眉毛挑了起來:螺旋彈簧?這個設計很巧妙。但是……製造難度會不會太大?螺旋彈簧需要很高的鋼材質量和加工精度。
陛下說了,材料和工匠的事他來解決。徐光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信任。
我點了點頭。
利瑪竇也看了我一眼,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評估的神色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尊重。
不是對皇帝權力的敬畏,而是對一個懂行的人的尊重。
陛下。利瑪竇忽然說,在下有一個請求。
在下想在京城建一座小型天文臺。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一個能看到天空的平臺,和幾件基本的觀測儀器。在下可以用第谷先生的方法,在這裡進行長期的天文觀測,同時培訓中國的天文學者。
準了。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地點你和徐編修商量,經費從翻譯館的預算裡出。
利瑪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這麼痛快。
還有。我又說,朕希望你把你知道的泰西學問,都教給翻譯館的人。不只是天文和數學,還有物理、化學、醫學、航海術……凡是你會的,都教。朕不要你傳教,朕要你傳學。
這句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槐樹上的雨滴落下來,啪嗒一聲打在石桌上,濺起一小朵水花。
利瑪竇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遵命。
我看著這兩個人——一箇中國的舉人,一個義大利的傳教士——站在北京城的一座小院子裡,被槐樹的綠蔭籠罩著,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被點燃的表情。
我轉身離開了翻譯館。走出院門的時候,身後傳來兩個人熱烈討論的聲音,一個帶著松江口音,一個帶著義大利口音,混在一起,像兩條不同源頭的河流匯到了一處。
阿七跟在我身後,腳步無聲。
萬歲爺。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很啞。
前線來了新的訊息。暗衛在朝鮮的行動已經準備就緒,等您的命令。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翻譯館的事讓我暫時忘記了戰爭,但戰爭不會因為我忘記就停下來。朝鮮前線,十萬將士還在等著糧草,日軍還盤踞在釜山到漢城一線,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長還在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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