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瑪竇到京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我沒有親自去迎,但派了王福帶著一頂四人抬的轎子去城門口接。一個泰西人坐著皇帝派來的轎子穿過北京城,這個畫面想想就夠荒誕的——但在我的大明朝,荒誕的事情還會越來越多。
利瑪竇被安排在翻譯館旁邊的一座小院裡住下。我讓王福先帶他休息一天,第二天再安排他和徐光啟見面。
但徐光啟等不及了。
當天晚上,翻譯館的值夜太監來報,說徐編修提著一盞燈籠,冒著雨跑到利瑪竇的院子門口,在門外站了半刻鐘,最後還是敲了門。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粥,差點笑得把粥噴出來。
第二天一早,我讓王福把兩個人都叫到翻譯館來。我自己也去了——換了一身便服,沒帶儀仗,就帶了阿七一個人。
翻譯館設在翰林院東邊的一座三進院子裡,原來是個閒置的庫房,我讓人收拾出來,粉刷了牆壁,添了桌椅書架,又從內務府調了十幾個識字的書吏過來幫忙。院子不大,但很安靜,種了兩棵槐樹,樹葉被昨夜的雨洗得油綠油綠的,空氣裡有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
我到的時候,徐光啟和利瑪竇已經在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中間,相距三步遠,互相看著對方。
利瑪竇比我想象的高大。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儒服——沒錯,是儒服,不是教士袍。這個義大利人入鄉隨俗做得很徹底,蓄了鬍鬚,束了髮髻,要不是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和高聳的鼻樑,遠遠看去還真像箇中國讀書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但眼神很銳利,像是在不斷觀察和記錄周圍的一切。
利先生。徐光啟先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三年不見。
子先。利瑪竇用帶著口音的官話回答,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三年不見,你瘦了。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老朋友重逢的笑——帶著釋然,帶著歡喜,帶著一種終於又見到你了的踏實感。徐光啟上前一步,利瑪竇也上前一步,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在我前世的歷史裡,這兩個人的相遇是中國科學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他們合譯的《幾何原本》、編纂的《崇禎曆書》、推動的西學東漸,深刻地改變了中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但在那個歷史裡,他們的努力最終被戰亂和閉關鎖國所吞沒,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短暫而耀眼,然後歸於黑暗。
但這一次不會。
這一次,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皇帝。一個知道他們價值的皇帝。
兩位先生。我從廊下走出來。
徐光啟和利瑪竇同時轉身。徐光啟立刻要跪,被我一把拉住了。利瑪竇則按照泰西的禮節,單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
免禮免禮。我擺了擺手,今天不是朝會,不用這些虛禮。朕就是來看看翻譯館,順便認識一下利先生。
利瑪竇站起來,用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認真地打量著我。我能感覺到他在評估——這個年輕的皇帝到底是真的對西學感興趣,還是一時興起。
陛下。他的官話說得比我預想的好,雖然有些字的聲調不太對,但表達很流暢,臣……不,在下利瑪竇,泰西意大里亞國人,萬分榮幸得見天朝皇帝陛下。
利先生不必拘束。我笑了笑,朕聽徐編修說,你帶來了泰西最新的天文觀測資料?
利瑪竇的眼睛亮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皮質的卷軸,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一張手繪的星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星辰的位置和執行軌跡,旁邊用拉丁文寫滿了資料。
這是第谷·布拉赫先生最新的觀測資料。利瑪竇指著星圖上的一個標記,第谷先生是當今泰西最偉大的天文學家,他在丹麥建造了一座天文臺,用肉眼觀測了二十年,記錄了上千顆星辰的精確位置。這些資料比以往任何觀測都要精確十倍。
我湊近看了看。雖然看不懂拉丁文,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精確到角秒的標註讓我印象深刻。這是十六世紀末最先進的天文資料,在開普勒和伽利略之前,第谷的觀測資料就是天文學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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