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麻貴動了。
訊息是兩天後到的——八百里加急，從遼東轉來的軍報。我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比上次穩多了。這些天看多了前線的戰報，心臟已經被練出來了。
臣麻貴叩稟陛下：七月二十八日辰時，臣率蒙古騎兵三千，於大邱以西四十里之金泉谷設伏。午時，日軍運糧隊入谷，牛車二百餘輛，護衛步兵五百人。臣令騎兵分兩翼包抄，一舉截獲糧車二百零三輛，斬首一百七十六級，俘虜八十三人。我軍傷亡：陣亡十一人，負傷二十七人。
我把軍報放在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二百零三輛糧車。按每輛車裝糧十石算，這就是兩千多石糧食。對日軍來說，這是三天的口糧。
更重要的是，這支運糧隊是日軍從釜山港拼湊出來的最後一批大規模運輸。暗衛的情報顯示，釜山港的存糧已經見底了，這二百輛糧車幾乎掏空了日軍最後的家底。
現在，這些糧食是我們的了。
我把軍報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紙上有一股淡淡的馬汗味和塵土味，這是從前線一路顛簸過來的痕跡。八百里加急，驛馬跑死了幾匹才把這份軍報送到我手裡。但值了。這份軍報上的每一個字，都比黃金還重。
王福在旁邊探頭探腦地想看，被我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萬歲爺，好訊息？他小心翼翼地問。
好訊息。我把軍報翻到第二頁，大好訊息。
軍報的後半部分是麻貴對戰鬥過程的詳細描述。這個人寫軍報和他打仗一樣——乾脆利落，不廢話。
臣於金泉谷兩側山坡預設伏兵。谷口窄，僅容三輛牛車並行。日軍運糧隊入谷後，臣令前鋒五百騎堵住谷口，後軍五百騎封住谷尾，主力兩千騎從兩翼山坡衝下。
蒙古騎兵衝鋒時不用號角，用口哨。三千人同時吹響口哨，聲音尖銳刺耳，在山谷裡來回彈，像是有一萬隻鬼在叫。日軍護衛兵當場就慌了，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蹲在牛車底下抱著頭不動。
我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蒙古騎兵的心理戰術，幾百年前成吉思汗就在用了，到現在還是好使。聲音這個東西，有時候比刀劍更可怕。你看不到的敵人不一定讓你害怕，但你聽到的聲音一定會。三千人的口哨聲在山谷裡迴盪，那種尖銳的、穿透骨頭的聲音，足以讓任何人的腿發軟。
騎兵衝到谷底只用了不到半刻鐘。日軍護衛兵五百人，大部分是足輕，穿著竹甲，拿著長槍。蒙古騎兵的彎刀劈在竹甲上像劈柴火一樣，一刀一個。有幾個武士穿著鐵甲，硬一些，但騎兵不跟他們硬碰，繞到側面用騎弓射，三箭之內必倒。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個時辰。日軍護衛兵死的死降的降，沒有一個跑掉的。牛車完好無損，糧食一粒沒灑。
麻貴在最後加了一句：臣特意囑咐將士們不要損壞糧車。糧食比人頭重要——人頭只能掛在旗杆上，糧食能救前線兄弟的命。
這句話讓我對麻貴的評價又高了一層。一個只知道砍人頭的將軍是莽夫，一個知道保護糧食的將軍才是帥才。
我把軍報看了三遍，然後提筆給麻貴回信。
麻將軍辛苦。此戰大捷，朕心甚慰。賞銀五千兩，分賞全軍將士。陣亡者撫卹銀一百兩，家屬免賦稅三年。
寫完賞賜的部分，我又加了幾句。
截獲之糧草，留三分之一供騎兵自用，其餘送往李如松大營。前線將士斷糧多日，此糧乃救命之糧，務必儘快送到。
另：日軍補給線已斷，但仍有小股運糧隊試圖突圍。麻將軍可率騎兵在大邱至忠州一帶游弋，遇日軍運糧隊即行截擊。蒙古騎兵來去如風，日軍步兵追不上，此乃天然優勢，務必善加利用。
寫完之後我把信封好，交給王福。
八百里加急。
王福接過信，猶豫了一下，萬歲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麻將軍這一仗打得漂亮，但……蒙古騎兵畢竟是外族兵馬。用得太多了，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說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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