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大朝會。
我特意比平時早到了一刻鐘。太和殿裡還沒有幾個人,空曠的大殿迴音很重,我走上御階的腳步聲咚咚咚地在立柱之間來回彈,像是有人在敲鼓。
龍椅還是那麼硬,靠背上的龍頭還是硌著後背,扶手上的龍爪還是冰涼。但今天我坐上去的時候,心裡格外踏實。
因為我準備好了。
過去半個月,阿七的暗衛把沈正儒和石星之間的關係查了個底朝天。書信往來、銀錢流向、人情網路,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此刻就壓在我龍袍的袖子裡。
群臣陸續進殿。腳步聲、衣袍摩擦聲、低聲交談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鍋正在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我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進來,跪拜,起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正儒站在都察院的佇列裡,位置靠後,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官服,鬍鬚修剪得比上次更整齊,面色紅潤,精神很好。顯然,他對今天的朝會充滿信心。
楊俊民站在戶部的佇列裡,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輕輕摩挲,這是緊張的表現。
朱賡站在翰林院的佇列裡,目光低垂,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他的位置比平時往前挪了半步——這個細節很有意思,說明他今天打算說話。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福的聲音又尖又細,在大殿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果然,沈正儒第一個站了出來。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沈正儒,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比上次更洪亮,更有底氣。我猜他一定在家裡對著鏡子練了很多遍。
陛下,臣與同僚十二人聯名上書請求撤軍一事,已過半月,未見陛下批覆。臣斗膽請問陛下,此事陛下作何打算?
直接逼宮。
我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膽子。留中不發是皇帝的特權,意思就是朕不想理你,一般人看到這個訊號就該識趣地退了。但沈正儒不退,他選擇在大朝會上當面追問,這等於是把皇帝架在火上烤——你不回答,就是心虛;你回答了,就得表態。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聲又起來了。幾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又同時吐出來的聲音,像是一陣微風吹過竹林。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我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龍椅扶手上的托盤,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沈卿急什麼。我的聲音很平,朕今天本來就打算說這件事。
沈正儒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說。他退回了佇列,但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站起來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大朝會上皇帝一般是坐著說話的,站起來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分量很重。大殿裡的嗡嗡聲瞬間消失,安靜得能聽到殿外的風聲,嗚嗚地從門縫裡擠進來。
諸位。我的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把它放大了好幾倍,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朕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覺得,這場仗不該打。有些人覺得,打到現在該收手了。有些人覺得,花了七百萬兩銀子太多了,不值得。
我頓了一下,目光從左掃到右,慢慢地,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
朕今天就跟你們算一筆賬。
我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不是阿七的情報,是我自己花了三天時間整理的一份資料。
萬曆二十年,日本出兵十五萬八千人侵入朝鮮。二十天之內,朝鮮八道盡失,國王逃到義州,向我大明求救。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工程報告,如果我們不出兵,會怎樣?朝鮮亡國。朝鮮亡國之後呢?日本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我抬起手,指向北方。
。東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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