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人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前世見過的一類人——審計師。那種冷冰冰的、不講情面的、只認數字不認人的審計師。他們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緊張。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大的權力,而是因為他們手裡有賬本,賬本不會說謊。
旨意朕會下。我站起來,走到窗前,但朕多說一句——你的人下去之後,自己也要乾淨。朕最怕的不是有人貪,朕最怕的是查貪的人也貪。
田義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深深地伏在地上:奴婢以項上人頭擔保,稽核隊若有一人貪墨,奴婢自請杖斃。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秋天特有的乾燥氣味。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偶爾飄下來一片,在風裡打著旋兒,沙沙地擦過地磚。
行了,去辦吧。我擺了擺手。
田義起身退出去了。他的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咚咚咚的,乾脆利落,和他這個人一樣。
田義走後,王福端著茶進來了。
萬歲爺,田義那個稽核隊的事……王福把茶杯放在書案上,猶豫了一下,奴婢多嘴說一句,宮裡的人對田義意見很大。都說他是酷吏,不近人情。
酷吏?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倒覺得,宮裡需要一個酷吏。
王福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王福,你是朕的人,朕信你。我放下茶杯,看著他,但朕也要跟你說句實話——宮裡這些年的風氣,不好。馮保在的時候就不好,馮保走了之後也沒好到哪裡去。不是你的錯,但你管不住。田義能管住,是因為他不怕得罪人。
王福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道:萬歲爺說的是。奴婢……確實管不住。
這句話說得很誠懇。我知道王福不是在裝,他是真的管不住。他在宮裡的關係太多了,這個是他的乾兒子,那個是他的老相識,人情債欠得太多,刀就砍不下去。
所以朕才需要田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管人,他管賬。你是朕的左手,他是朕的右手。左手右手不用互相喜歡,但得一起幹活。明白嗎?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彎腰道:奴婢明白了。
我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管人難,管太監更難。太監是一群被命運虧待了的人,他們沒有家,沒有後代,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的恩寵和宮裡的關係網。你讓他們不貪,等於是讓他們放棄唯一的安全感。
但不管難不難,這件事必須做。前線在打仗,後方不能爛。
我拿起硃筆,在田義的摺子上批了四個字:照準施行。
然後又想了想,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稽核隊所需經費,從內務府節省下來的銀子裡出。
用貪官的錢養查貪的人。這筆賬,算得過來。
十月初八,田義的稽核隊正式出發了。
十二個太監,分成四組,分別駐紮在京城、通州、天津衛和登州四個軍糧轉運節點。每組三人,一人管稱重,一人管記賬,一人管巡查。三個人互相監督,誰也做不了手腳。
田義親自送他們出發。據說他在宮門口對那十二個人說了一句話:你們下去之後,只有一個靠山,就是萬歲爺。誰要是給萬歲爺丟臉,不用別人動手,我親自收拾他。
這句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批奏摺。我停下筆,笑了一下。
太監之中有清流。這話聽著像笑話,但田義讓我相信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書案上,暖洋洋的。秋天的陽光不像夏天那麼毒辣,帶著一種溫和的金色,照在紙上,把墨跡映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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