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前線的軍報到了。
李如松的報告寫得很簡短,字跡潦草得像是在馬背上寫的——知道他的人都清楚,李如松寫字從來不講究,能看懂就行。但這份報告的內容讓我皺起了眉頭。
日軍已全線退守釜山至蔚山一線,依託倭城構築防禦工事。我軍推進至慶州後,因補給不足,暫停前進。兩軍相距不足百里,互有斥候交鋒,但大規模戰鬥已停止月餘。
我把軍報放在書案上,走到那幅大地圖前面。
朝鮮半島的南端,釜山和蔚山之間,是一條東西走向的狹長地帶。日軍在這條線上修了十幾座倭城——所謂倭城,就是日本人特有的城堡,石牆高聳,層層疊疊,易守難攻。每座倭城之間相距不過十幾裡,互為犄角,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我用手指在地圖上沿著這條防線劃了一遍,指尖觸到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這條線不長,東西不過兩百里,但密度很高——十幾座倭城像一排釘子一樣釘在朝鮮半島的南端,把日軍牢牢地釘在了那裡。
暗衛送來的情報裡附了一張倭城的草圖。我仔細看了看——倭城的結構和中國的城池完全不同。中國的城牆是直上直下的,倭城的城牆是斜的,從下往上收窄,像一個倒扣的鬥。城牆用大石塊壘成,石塊之間不用灰漿,靠自身重量和摩擦力固定。這種結構有一個好處——炮彈打上去會沿著斜面彈開,不像打在直牆上那樣能把牆轟塌。
日本人在築城這件事上確實有兩把刷子。我前世去過大阪城和姬路城,知道這些城堡有多難啃。現在親眼看到實戰中的倭城,更覺得棘手。
李如松的明軍從北面推進到了慶州,距離日軍防線不到百里。但他停下來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動。
原因很簡單——補給。
從平壤到慶州,直線距離將近八百里。八百里的補給線,中間要翻山越嶺,渡河過橋,每一段都是消耗。糧食從後方運到前線,路上要吃掉一半。彈藥更麻煩——火銃的鉛彈和火藥都是消耗品,打一仗就少一批,補充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李如松在報告裡說:末將手下三萬人,糧草只夠維持一個月。如果強攻釜山,彈藥最多支撐三天。請陛下速撥軍糧彈藥,否則末將只能原地固守。
三天的彈藥。
這個數字讓我心裡一沉。三天,七十二個時辰。如果強攻釜山,七十二個時辰之內打不下來,明軍就會陷入彈盡糧絕的困境。到時候不是我們圍日軍,是日軍反過來圍我們。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就是戰爭的現實。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後勤決定一切。拿破崙說過一句話——軍隊靠胃行軍。這話放在任何時代都適用。
王福,把宋應昌最近的奏報找出來。
王福翻了一會兒,找出一份摺子遞過來。宋應昌是薊遼經略,負責整個朝鮮戰場的後勤排程。他的奏報比李如松的詳細得多,密密麻麻寫了五頁紙,把軍糧、彈藥、馬匹、被服的數量和運輸情況都列了出來。
我仔細看了一遍,心裡有了數。
問題出在兩個地方。第一,海上運輸的效率太低。從登州到朝鮮義州的海路,一個月只能跑兩趟,每趟運糧三千石,一個月六千石。但前線三萬人加上朝鮮當地的輔兵,每個月至少需要一萬石。缺口四千石,全靠陸路從遼東轉運補充,但陸路的損耗更大——一石糧食從遼東運到慶州,路上要吃掉六鬥,到了前線只剩四鬥。這個損耗率高得讓人心疼,但沒辦法,山路就是這樣,人要吃馬要喂,天冷了還要燒柴取暖,每一樣都是消耗。
第二,彈藥的生產跟不上。工坊的火銃彈藥產量已經開到了最大,但從北京運到前線需要二十天,中間還要經過好幾道關卡檢查,每道關卡都要耽擱時間。
我把宋應昌的奏報放下,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裡面轉。這些天看的數字太多了,軍糧多少石、彈藥多少斤、銀子多少兩,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葉向高到兵部了嗎?我問。
回萬歲爺,葉向高十月初八就到兵部報到了。王福說,聽說他已經去了遼東,在旅順設轉運倉的事正在辦。
我點了點頭,傳旨給葉向高,讓他加快進度。旅順的轉運倉必須在十二月之前建好,否則前線撐不過冬天。另外,讓他把海運的頻次從一個月兩趟提高到三趟——我不管他怎麼做到,找鄭芝龍借船也好,徵調民船也好,總之糧食必須送到。
我又看了一遍地圖,手指在釜山的位置上點了點。
日軍退守釜山,是意料之中的事。豐臣秀吉不是傻子,他知道在朝鮮腹地和明軍打野戰是找死,不如退到沿海地區,背靠大海,依託倭城固守。只要對馬海峽還在日軍手裡,日本本土就能源源不斷地往朝鮮運兵運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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