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正清在遼東斬了三個貪官的訊息,像一陣寒風一樣刮遍了整個朝廷。
十一月十二,早朝。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殿下的群臣。今天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安靜。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一種緊張的、屏息凝神的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
原因很簡單:海正清的事傳開了。
三個轉運官,當眾斬首,沒有經過刑部審理,沒有經過三法司會審,就在軍營裡直接砍了。這在大明的官場上是極其罕見的——哪怕是死刑犯,按規矩也要經過層層稽核,最後由皇帝勾決。海正清跳過了所有程式,直接殺人。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皇帝給了他先斬後奏的權力。
群臣心裡都在打鼓。我能看出來——有人站在那裡兩隻腳不停地換重心,有人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有人的目光飄忽不定,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躲的角落。大殿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味,混著檀香和汗味,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福的聲音又尖又細,在大殿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沉默了幾秒。然後刑部侍郎錢一本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我看了他一眼。錢一本這個人我有印象,是個老實人,不結黨,不站隊,就是有點死板。他站出來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但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害怕,是緊張。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惹怒我,但他還是要說。
這種人,我不討厭。
臣聞僉都御史海正清在遼東軍營中當眾斬殺轉運官三人,未經刑部審理,未經三法司會審。臣以為,此舉雖出於懲貪之意,但於法不合。大明律有明文規定,死刑須經三法司會審,報請陛下勾決。海正清越權行事,恐開惡例。
大殿裡響起一陣極輕的嗡嗡聲——幾百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掃了一眼殿下的群臣。有人低著頭不敢看我,有人偷偷地互相交換眼神,有人面無表情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錢卿。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把它放大了好幾倍,你說的沒錯,按律法,死刑確實要經過三法司會審。
錢一本微微鬆了口氣,彎腰道:陛下聖明。
但朕問你一個問題。我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前線的將士在吃發黴的陳糧,後方的轉運官在用他們的口糧換銀子。如果朕把這三個人押解回京,走三法司會審的程式,你告訴朕——要多久?
錢一本愣了一下。
三法司會審,從立案到審結,最快也要兩個月。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兩個月裡,前線的將士還要繼續吃發黴的糧食。兩個月裡,其他的蛀蟲看到這三個人還活著,就會覺得貪墨軍需的代價不過如此。兩個月裡,還會有多少軍糧被偷?還會有多少將士因為吃了黴糧而生病?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嗚嗚地從殿門縫裡鑽進來。
錢卿,朕尊重律法。但律法是為了保護人的,不是為了保護貪官的。我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一些,朝鮮戰事正酣,前線將士拿命在打。誰在這個時候貪墨軍需,就是在殺人。殺人者,死。這不需要三法司來告訴朕。
錢一本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他不是壞人,只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但有些時候,規矩是要讓路的。
我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道是被我的話觸動了,還是覺得委屈。但他沒有再爭辯,而是深深地彎下腰,退回了佇列裡。
傳朕的旨意。我掃了一眼殿下群臣,即日起,賜僉都御史海正清尚方寶劍一柄。凡軍需轉運環節之貪腐案件,四品以下官員,海正清有先斬後奏之權。
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申時行站了出來。
臣附議。他的聲音慢吞吞的,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嘴裡滾三圈才肯放出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海正清此舉雖於常法有違,但于軍法無虧。臣以為,陛下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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