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又一份軍報到了。
這次不是李如松一個人的,是李如松和麻貴聯名的。但看完之後我就知道——這兩個人吵起來了。
軍報的前半段是李如松寫的,字跡依然潦草,語氣急切:末將以為,當趁日軍立足未穩,集中兵力強攻釜山。倭城雖堅,但末將已探明其薄弱之處——釜山倭城東北角的城牆是新修的,石料尚未完全夯實,集中火炮轟擊可破。末將請求增撥火炮二十門、彈藥五千斤,十日之內可破釜山。
後半段是麻貴寫的,字跡工整得多,語氣也沉穩得多:末將以為,強攻釜山非上策。日軍在釜山至蔚山一線修築倭城十餘座,互為犄角,攻其一則餘者來援。且日軍背靠大海,對馬海峽暢通,援兵可朝發夕至。末將建議,應等水師南下封鎖海路,斷其退路和補給,再行圍困。圍而不攻,待其糧儘自潰。
兩個人的意見截然相反。一個要打,一個要等。
我把軍報放在書案上,揉了揉太陽穴。腦袋嗡嗡的,這些天看的軍報太多了,眼睛都花了。
李如松和麻貴,一個是遼東總兵,一個是宣府總兵,都是我調到朝鮮的。李如松是戚繼光帶出來的,打仗勇猛,衝鋒在前,但有時候太莽。麻貴是老將,打了一輩子仗,經驗豐富,但有時候太穩。
兩個人搭檔,本來是互補的——一個衝,一個守,一快一慢,剛好。但現在僵持了一個多月,兩個人的耐心都快磨沒了,開始互相看不順眼。
李如松覺得麻貴太慫: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等日軍把倭城修成鐵桶?
麻貴覺得李如松太莽:打打打,拿什麼打?彈藥夠三天的,三天打不下來怎麼辦?
這些話不是寫在軍報裡的,是暗衛從前線傳回來的。阿七說,兩個人在軍帳裡吵了好幾次,有一次李如松拍桌子拍得茶碗都飛了,麻貴氣得摔門走人。帳外的親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勸誰。
兩個人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只好聯名上書,把皮球踢給我。
說實話,看到這份聯名軍報的時候,我心裡是有些惱火的。兩個大將在前線吵架,吵到要皇帝來裁判,這像什麼話?但轉念一想,這也不全是壞事——至少說明他們都在認真思考怎麼打這一仗,而不是敷衍了事。如果兩個人都說末將聽陛下的,那才真的讓人擔心。
我把軍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把李如松和麻貴的字跡對比了一下——李如松的字像是用刀刻的,筆畫粗重,力透紙背,有幾個字甚至把紙都戳破了。麻貴的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橫平豎直,一絲不苟。
字如其人。
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盯著朝鮮南部的地形看了很久。
李如松說得對嗎?對。釜山倭城東北角確實是薄弱點,如果集中火力猛攻,有可能開啟缺口。但問題是有可能——戰爭中最怕的就是有可能。萬一打不開呢?彈藥耗盡,士氣受挫,日軍趁機反攻,那就不是僵持了,是潰敗。
我前世做工程的時候有一條鐵律——不要把成功建立在上面。你的方案必須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能運轉,否則就不是方案,是賭博。
李如松的方案就是賭博。賭贏了,釜山一戰而下,大功告成。賭輸了,三萬明軍陷入絕境。
我賭不起。
麻貴說得對嗎?也對。圍困是最穩妥的辦法,但前提是切斷日軍的海上補給。如果對馬海峽還在日軍手裡,圍困就是個笑話——你在前面圍著,人家從後面往裡運糧,圍到天荒地老也圍不死。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陸地上,在海上。
我回到書案前,拿起硃筆,在軍報上批了一段話:
李如松、麻貴二將所言各有道理。朕意如下:陸路暫不強攻,亦不後撤,維持現有防線,與日軍對峙。朕已另有部署,從海上破局。水師南下之日,即為總攻之時。在此之前,二將務必儲存實力,不可輕舉妄動。
批完之後,我又想了想,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李如松性急,麻貴性緩,二人當取長補短,不可互相掣肘。朕用二將,取的就是一快一慢。
這行小字是寫給他們兩個人看的。我希望他們明白——我不是在和稀泥,我是在等一個時機。
寫完之後我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小字發了一會兒呆。管人真難。前世管一個十幾人的專案組就夠頭疼的了,現在管的是幾萬人的軍隊,還是分散在千里之外的軍隊。你不能親自去前線盯著,只能靠一封封信、一道道旨意來遙控。信送到的時候,前線的情況可能已經變了。
但這就是皇帝的活兒。坐在紫禁城裡,靠紙和墨指揮千里之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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