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艦隊到達福州。在福州補給了一天,然後轉向東北。
就在這一天,一個意外的訊息傳來——朝鮮水軍的李舜臣派人來了。
李舜臣的信使是一個朝鮮軍官,坐著一艘小船從朝鮮南部一路劃到了福州。這個人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全是海風吹出來的裂口,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很亮。他帶來了李舜臣的一封信和一份手繪的海圖。
信上說:李舜臣已經率龜船十二艘在巨濟島附近海域等候,隨時可以與明軍艦隊會合。他還說,日本水軍最近在對馬海峽加強了巡邏,每天有二十到三十艘戰船在海峽中來回巡弋。但日軍的巡邏有規律——白天密集,夜間鬆懈。如果明軍艦隊選擇夜間透過巨濟島以南的水道,可以避開日軍的巡邏。
海圖畫得很詳細——朝鮮南部的島嶼、暗礁、潮汐規律、水深,全都標註了。這份海圖的價值,比一千個士兵都大。
鄧子龍看完信和海圖之後,據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個李舜臣,是個人物。
我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十二月十八。
看完之後,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李舜臣來了。龜船來了。海圖來了。
拼圖的最後一塊,到位了。
我把李舜臣的信和海圖仔細看了一遍。海圖畫得確實好——不是那種粗糙的示意圖,而是標註了經緯度、水深、潮汐時間的專業海圖。李舜臣在海圖的邊角上還用小字注了很多備註,比如此處暗礁退潮時露出水面,漲潮時沒入水下三尺此處洋流冬季偏北,夏季偏南此處水深適合大船停泊,但入口狹窄,需注意側風。
這些細節,是用命換來的。李舜臣在信裡說,他派出去的偵察船有二十多艘,回來的不到一半。每一條備註的背後,可能都是一艘沉沒的船和一群沒有回來的人。
十二月二十,艦隊橫穿東海,進入朝鮮南部海域。
據鄧子龍的報告,橫渡東海的三天裡,遇到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風力六級,浪高兩丈,普通帆船被吹得東倒西歪,好幾艘改良戰船的桅杆都斷了。但鐵甲船穩如泰山——蒸汽機全速運轉,船身雖然在浪裡顛簸,但始終保持著航向。
鐵甲船在風暴中的表現超出了末將的預期。鄧子龍在報告裡寫道,木質戰船在六級風浪中幾乎失去了控制,但鐵甲船憑藉蒸汽動力,始終能夠保持航速和方向。末將現在相信,這種船確實能改變海戰的規則。
我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鐵甲船經受住了考驗。不是在港口裡的演習,是在真正的大海上、真正的風暴中。
十二月二十一,艦隊抵達巨濟島。
李舜臣率龜船十二艘前來迎接。兩支艦隊在巨濟島以南的海面上會合,明軍的鐵甲船和朝鮮的龜船並排停泊,在冬日的陽光下,一個泛著鐵灰色的金屬光澤,一個覆著尖刺狀的鐵板,都是這個時代最不像船的船。
聯合艦隊,成了。
我收到會合的訊息時,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手裡攥著那份報告,紙都被攥皺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艦隊到了,沒有在路上出事,沒有被日軍發現,沒有被風暴打散。但另一半石頭還懸著,因為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到了巨濟島只是第一步,封鎖對馬海峽才是關鍵。
窗外飄著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色的天空中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紫禁城。琉璃瓦上積了一層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是鋪了一層銀。
我站在窗前,看著雪。
艦隊到位了。劉綎的川軍也應該快到了。北線的李如松和麻貴還在慶州對峙。
所有的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該下最後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