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登州港。
我沒有去送行。皇帝不能離京,這是規矩。但我讓暗衛的人在登州港安排了眼線,把出發的情況事無鉅細地報回來。
據暗衛的報告,那天登州港的天氣不算好——陰天,北風四級,海面上湧浪不大但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老天爺也不確定這支艦隊能不能回來。
鄧子龍站在旗艦的船頭,穿著一身鐵灰色的戰甲,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他今年六十二了,打了一輩子仗,從陸地打到海上,從南方打到北方。這是他最後一次出征——不是因為他老了,是因為這場仗之後,要麼大勝,要麼大敗,沒有第三種可能。
暗衛的人說,鄧子龍出發前在碼頭上站了很久,看著艦隊,一言不發。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旁邊的副將問他在想什麼,他說:老夫在想,這輩子打了多少仗了。副將說:將軍打了四十年仗,大大小小上百場。鄧子龍笑了笑:上百場都打贏了,這一場也不能輸。
旗艦是一艘鐵甲船,船身包覆著一層厚厚的鐵板,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船頭裝著一門重型火炮,炮口朝前,像一隻張開的嘴。船舷兩側各有十二個炮窗,此刻都關著,但裡面的火炮已經裝填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船尾的煙囪冒著白煙——蒸汽機已經啟動了。那種低沉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上來,嗡嗡嗡的,像是一頭巨獸在呼吸。
十二艘鐵甲船排成兩列縱隊,停在港口裡。它們的體型比普通戰船大了將近一倍,吃水也深得多,在水面上像十二座移動的鐵堡壘。
四十艘改良戰船排在鐵甲船後面,船身是木質的,但經過了加固和改裝——船舷加了一層鐵皮,火炮從原來的四門增加到了八門,船帆也換成了新式的三角帆,能更好地利用側風。
加上輔助船隻——運糧船、運水船、修理船——整支艦隊總計七十三艘,兵員五千二百人。
這是大明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一支艦隊。不是因為船多人多,而是因為它擁有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武器——蒸汽機和鐵甲。這兩樣東西,全世界只有大明有。
鄧子龍在出發前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兩句話:臣鄧子龍,率水師七十三艘南下。不封海峽,不回登州。
這封信是和出發的訊息一起送到我手裡的。我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放進了書案的暗格裡——那個暗格裡已經塞了不少紙條了。
不封海峽,不回登州。
八個字,擲地有聲。我能想象鄧子龍寫這八個字時的表情——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的臉上,一定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六十二歲的老將軍,把這一仗當成了最後一仗。
出發了?我問暗衛的信使。
回陛下,辰時出發的。鄧提督下令全速南下,預計三天後到達舟山補給。
海上的情況怎麼樣?
北風四級,湧浪不大。鄧提督說,這個風向對南下有利,順風順水。
我點了點頭,揮手讓信使退下了。
順風順水。希望一路都順風順水。
十二月初八,艦隊到達舟山。
鄭芝龍的人早就在舟山等著了。淡水、糧食、火藥、鉛彈,一樣不少,整整齊齊地碼在碼頭上。鄭芝龍這個人別的不說,辦事確實利索——他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補給這種事閉著眼睛都能辦好。
艦隊在舟山停了兩天,補充物資,檢修船隻。據說有一艘鐵甲船的蒸汽機出了點小毛病——一個閥門鬆了,蒸汽洩漏,工匠花了半天時間修好了。鄧子龍親自去看了,回來之後罵了一頓負責檢修的人:出海之前不檢查仔細,到了戰場上蒸汽機趴窩了,你拿什麼打仗?拿嘴吹?
這件事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笑了一下。鄧子龍罵人的風格和李如松有得一拼,都是那種不留情面的罵法。但罵完之後他讓人把所有鐵甲船的蒸汽機都重新檢查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這才是一個好將領該做的事——罵是態度,查是行動。
十二月十二,艦隊離開舟山,繼續南下。
從舟山到福州是近海航行,沿著海岸線走,風浪不大。但從福州開始就要轉向東北,橫穿東海,進入朝鮮南部海域。這一段是遠洋航行,風浪大,變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