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五月十五日,又一封戰報送到。
這封戰報不是李如松寫的,是麻貴寫的。麻貴的字比李如松好看多了,一筆一劃都很規矩,看著舒服。
臣麻貴叩稟:五月十三日,臣率騎兵三千抵達釜山以西三十里處。沿途掃蕩日軍殘餘據點四處,斬首二百餘級,俘虜六百餘人。日軍潰兵四散奔逃,有的往釜山方向跑,有的往山裡跑,有的乾脆扔了武器跪在路邊等著被抓。
臣在慶州以南遇到一支約三百人的日軍潰兵,為首者自稱是黑田長政舊部的一名千人隊長。他說黑田長政被暗殺後,他的部下群龍無首,又被加藤清正清洗,活下來的人不敢留在釜山,趁亂逃了出來。這三百人已經斷糧三天,餓得走不動路,見到臣的騎兵後主動放下武器投降。
臣問他為什麼不回日本,他說沒有船。臣又問他為什麼不繼續抵抗,他說——我們已經不知道在為誰而戰了。
不知道在為誰而戰了。
這句話讓我沉默了很久。
一支軍隊,當它計程車兵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而戰的時候,這支軍隊就已經死了。不是肉體上的死亡,是精神上的死亡。
豐臣秀吉發動這場戰爭,是為了他的野心——征服朝鮮,進而征服大明,建立一個橫跨東亞的帝國。但這個野心和普通士兵有什麼關係?他們被徵召入伍,被送到異國他鄉,被命令去殺素不相識的人,被命令去佔領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土地。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打這場仗,也不知道打贏了能得到什麼。
現在他們餓著肚子,被困在異國他鄉,同伴一個一個地死去,將領一個一個地被殺或者被清洗。他們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在為誰而戰?
答案是:為豐臣秀吉的野心。
但豐臣秀吉在大阪的城堡裡吃著山珍海味,而他們在朝鮮的荒野上啃樹皮。
這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但戰爭從來就不是公平的遊戲。發動戰爭的人享受榮耀,承受戰爭的人承受苦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我把戰報放下,拿起筆,給麻貴回了一封簡訊:做得好。繼續推進,與李如松會合於釜山外圍。
然後我又給李如松寫了一封信:釜山在望,勝利在即。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不可輕敵冒進,不可急於求成。圍住釜山,等朕的命令。
兩封信寫完,我把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龍井,清香撲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五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書案上的地圖上,把朝鮮半島照得金燦燦的。
王福端著一盤點心走進來,是桂花糕,甜絲絲的香味飄了滿屋子。
萬歲爺,歇歇吧,您從早上到現在看了二十多份奏摺了。
我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桂花特有的清香。
王福,你知道從漢城到釜山有多遠嗎?
奴婢不知道。王福老老實實地搖頭。
大約六百里。我說,李如松用了不到半個月就推進了四百多里。再有十天,他就能到釜山城下了。
那這仗是不是快打完了?王福的眼睛亮了起來。
快了。我說,但最後這一段路,可能是最難走的。
王福不太明白,但他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把點心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萬歲爺多吃點,別餓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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