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秦良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馬千乘的靈柩交給親兵,讓他們護送回四川安葬。送靈柩的時候,她站在路邊,看著棺木被抬上馬車。馬車的輪子碾過碎石路面,咯吱咯吱地響。她沒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棺木的邊緣,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了什麼。
然後她轉身,翻身上馬,回了前線。
從知覽城到熊本城,快馬兩天的路程。秦良玉只用了一天半。她的馬跑得太快,蹄鐵在山路上敲出一串火星,跟在後面的親兵被甩出了半里地。
秦良玉回到熊本城後,立刻召集了白桿兵全體將校。阿七把暗衛的報告遞給我,她在軍議上說了一段話,暗衛原文記錄了下來。
我接過報告,看到了秦良玉的那段話:
千乘走了。他是為大明、為你們、為我走的。我哭過了,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哭過了。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九州還沒有平定,島津義弘還在山裡躲著,我們的兄弟還在流血。千乘如果在天有靈,他不會希望我們停下來。他會說——打完這一仗再哭。所以,擦乾眼淚,跟我走。
我把報告放下,長出了一口氣。
打完這一仗再哭。
這句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從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嘴裡說出來,重得像山。
白桿兵的反應呢?
暗衛報告——秦良玉說完之後,白桿兵全體將校沉默了片刻。帳中安靜得能聽到外面旗幟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聲音。然後一個老兵站了起來,是跟了馬千乘十幾年的老班頭,滿臉橫肉,眼眶通紅,他喊了一聲:為統領報仇!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齊聲高喊:為統領報仇!為統領報仇!聲音震得熊本城的瓦片都在抖。
馬千乘在白桿兵中的稱呼是。他雖然不如秦良玉出名,但白桿兵的老兵們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他的死,激起了白桿兵前所未有的戰意。
秦良玉沒有浪費這股戰意。阿七繼續說,她在軍議結束後立刻下達了作戰命令——白桿兵全軍南下,橫掃九州南部,一個月之內肅清所有抵抗。
一個月?我挑了挑眉,九州南部還有不少島津氏的殘餘勢力,大大小小的據點十幾個,一個月夠嗎?
秦良玉說夠。
事實證明,秦良玉說夠,就是夠。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九州南部的噩夢。
白桿兵像一把燒紅的鐵刀,從熊本城一路向南切了下去。
五月十二日,攻克人吉城。守軍一千二百人,白桿兵用了半天。秦良玉沒有強攻,而是派人在城外喊話——投降者不殺,抵抗者滅族。守軍猶豫了兩個時辰,城門從裡面打開了。
五月十五日,攻克都城。守軍八百人,白桿兵用了兩個時辰。這一次守軍選擇了抵抗,白桿兵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城牆上的日軍還沒來得及把鐵炮裝好彈藥,白桿兵就已經架著雲梯翻了上去。
五月十九日,攻克加治木城。守軍一千五百人,白桿兵用了一天。這是九州南部最大的一座城,城牆又高又厚,護城河又寬又深。秦良玉讓人在上游築壩截水,等護城河干了再攻城。守軍看到護城河的水一點一點退下去,士氣也跟著一點一點退下去。水退完的那天晚上,守將帶著家眷從後門跑了。
五月二十三日,攻克國分城。守軍六百人,白桿兵用了一個時辰。這座城的守軍在白桿兵到達之前就已經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到白桿兵的旗幟就開城投降了。
每一座城池的攻克速度都比上一座更快。不是因為守軍越來越弱,而是因為白桿兵越打越狠。馬千乘的死像一把火,燒在每一個白桿兵的心裡,讓他們變成了一群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他們不需要鼓舞,不需要動員,只需要一個方向——南。
秦良玉的指揮也越來越冷靜、越來越精準。她不再身先士卒——馬千乘的死讓她明白了一件事:主將的命不是自己的,是三千將士的。她站在後方,用旗語和號角指揮白桿兵的每一次進攻、每一次迂迴、每一次包抄。號角聲在山谷間迴盪,嗚——嗚——,低沉而悠長,像是一頭巨獸在咆哮。
暗衛的報告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秦良玉在每次攻城之前,都會在地圖上反覆推演,把每一條進攻路線、每一個可能的伏擊點都標註出來。她會問暗衛提供的情報中有沒有遺漏,會派斥候反覆確認地形,會讓老兵去摸哨探路。
她不會再讓馬千乘的悲劇重演。
不會再有人因為情報的疏漏而死在伏擊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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