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德川家康在江戶城召集了日本諸大名。
這個訊息是阿七的人從江戶傳回來的，密報上說德川家康提前五天就發出了召集令，措辭用的是共商國是——這四個字在日本的政治語境裡，意味著要做重大決定。
我坐在御書房裡看密報的時候，外面正下著雨。雨點打在琉璃瓦上噼裡啪啦地響，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諸大名到了多少？我問沈煉。
到了二十七家。沈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加賀前田家、越前松平家、仙台伊達家、薩摩島津家的代表——島津義弘死後由其子島津忠恆繼任——尾張、?的紀伊、水戶三家也都到了。基本上，日本有頭有臉的大名都來了。
沒來的呢？
有三家沒來。長州毛利家稱病推辭，土佐長宗我部家說路途遙遠趕不及，還有一個小大名——對馬宗家——說海上風浪大，船過不來。
三家沒來。我把密報放下，毛利和長宗我部，是不想來還是不敢來？
不想來。沈煉說，暗衛的判斷是，這兩家對投降有牴觸情緒，但又不敢公開反對德川家康，所以找了藉口不出席。他們想看看風向——如果德川家康真的投降了，他們再跟著投；如果德川家康反悔了，他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牆頭草。
我笑了一下。牆頭草哪裡都有，不分國界。
德川家康在會上說了什麼？
沈煉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密報，這份比剛才那份厚得多，足足有七八頁紙。
暗衛在會場安插了兩個人——一個是前田家的隨從，一個是伊達家的書記官。兩個人分別記錄了德川家康的講話，事後對照，內容基本一致。
我接過密報，開始看。
德川家康的講話很長，但核心意思可以歸納為三點。
第一，豐臣秀吉的戰爭是錯誤的。他窮兵黷武，勞民傷財，把日本拖入了一場不可能贏的戰爭。現在豐臣秀吉死了，日本必須為他的錯誤買單。
第二，大明的實力遠超日本。天威營的火銃、鐵甲船的火炮、白桿兵的戰鬥力——這些都是日本無法匹敵的。繼續抵抗只有死路一條。
第三，投降不是恥辱，是明智的選擇。投降之後，日本可以保留國號，保留大名的領地，保留武士的尊嚴。大明天子不是來滅族的，是來收藩屬的。
為了日本百姓的福祉，為了諸位大名的家族延續，家康決定——向大明天子遞交降表，歸附大明，永為藩屬。
這是德川家康講話的最後一句。
密報上說，這句話說完之後，會場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沉默到能聽到外面庭院裡的風鈴聲，叮叮噹噹的，在風中搖晃。
然後，前田利長第一個站了起來。
前田家是日本第二大大名，僅次於德川家。前田利長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前田家，附議。
兩個字——附議。
簡短，乾脆，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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