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二月。
小西行長這個人,讓我重新定義了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半年前他還在釜山城裡跟加藤清正吵著要不要投降,半年後他已經穿著明朝的絲綢長袍,坐在寧波港的商館裡,跟江南商人談笑風生了。
此人確實有本事。王福替我整理暗衛送來的貿易報告時說,三個月,從大阪到寧波的商船航線就跑通了。絲綢、瓷器、茶葉出去,白銀、銅礦、漆器進來。光上個月的關稅,就有四萬兩。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翻動紙頁的聲音沙沙作響,像蠶在啃桑葉。御書房裡瀰漫著一股墨汁和松煙的氣味,窗外的梅花開了,冷香一絲一絲地飄進來,和墨香攪在一起,倒也不難聞。
我翻著報告,越看越滿意。小西行長不是武將出身,他本來就是商人世家,打仗是被豐臣秀吉逼的。現在讓他迴歸老本行,簡直如魚得水。
他有沒有什麼小動作?我問。
暗衛盯著呢。王福說,目前沒有。此人精明得很,知道現在跟著大明做生意比跟著德川混有前途。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在大阪的舊部還有三百多人,沒有遣散。
我笑了笑。留著吧。一個完全沒有牙齒的狗,反而不好用。讓他覺得自己還有點本錢,他才會更賣力地替朕賺錢。
王福點了點頭,把報告收好。他收東西的動作很輕,紙頁和紙頁之間幾乎沒有聲響——跟了我這麼多年,連收拾檔案都練出了太監的功夫。
小西行長的貿易網路只是第一步。我真正想要的,是透過貿易把日本的經濟命脈攥在手裡。絲綢和瓷器是日本貴族的剛需,銅礦和白銀是大明的剛需——這種互補關係一旦建立,日本就離不開大明瞭。
比駐軍十萬管用得多。
我在報告上批了四個字:繼續擴大。
墨汁還沒幹透,在紙面上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我吹了吹,看著那四個字慢慢變深、變實。
然後翻開下一份奏摺——石見銀山的勘探報告。
暗衛的人已經到了石見,初步勘探結果讓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座銀山的儲量,比我前世記憶中的資料還要大。年產白銀保守估計可達百萬兩,如果用新式採礦技術,翻倍都有可能。
百萬兩白銀。
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也就四百萬兩左右。一座銀山就能頂四分之一的國庫收入。
我放下奏摺,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金光。遠處有幾隻烏鴉停在宮牆上,呱呱地叫著,聲音沙啞難聽,但在這安靜的午後倒顯得有幾分生氣。
王福。
奴婢在。
傳旨,讓趙德發準備東渡日本。朕要他去石見銀山。
趙德發?王福愣了一下,萬歲爺,趙德發是工坊的人,他懂採礦嗎?
他懂冶煉。我說,採礦的人朕另外派。但銀礦挖出來之後怎麼煉、怎麼提純、怎麼鑄成標準銀錠——這些事只有趙德發能做好。那老頭子倔是倔了點,但手藝是真的硬。
王福應了一聲,轉身去傳旨。他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到,只有袍角掃過門檻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
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心裡在算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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