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下午,沈煉來了。
他帶來了另一份報告——德川家康最近的動向。
沈煉走進御書房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冷風的氣息,像是剛從外面趕路回來。他的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得像鷹,掃過來的時候讓人後背發涼。
德川很安分。沈煉說,聲音像往常一樣平淡,像是在唸一份天氣預報,自從降書遞上來之後,他一直在配合廢藩置縣。但——
但他在暗中培養自己的人。我替他說完了。
沈煉點了點頭。德川把自己的家臣安插到了新設的府縣中,名義上是配合改制,實際上是換了一種方式控制地方。
意料之中。我說,德川不是傻子。他知道朕不會讓他真正掌權,所以他在用朕的制度給自己留後路。
要不要——
不急。我擺了擺手,讓他折騰。只要經濟命脈在朕手裡,他翻不了天。等石見銀山的產出穩定了,日本的白銀流通全部走大明的渠道,到時候德川就算想反,他的武士連飯都吃不上。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的意思是,用錢把他困死。
不是困死。我糾正他,是讓他離不開。人最怕的不是被打敗,是習慣了依賴之後突然被斷供。等日本人習慣了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習慣了用大明的銀票做生意,習慣了大明的科舉和官制——到那時候,就算朕撤走所有駐軍,日本也是大明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移到了書案上,照在那份石見銀山的勘探報告上,紙面上的墨字被照得發亮。
沈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陛下,他說,臣有時候覺得,您比臣更像暗衛。
我笑了。朕只是比你多活了一輩子。
沈煉沒有追問這句話的意思。他從來不追問。
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
他走的時候,腳步聲比王福還輕。暗衛出身的人,走路都像影子,來無影去無蹤。門簾被他撩起又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布帛摩擦聲,然後御書房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晚上,我在御書房裡鋪開一張大地圖——不是大明的地圖,是世界地圖。利瑪竇幫我畫的,雖然比例不太準確,但大致的輪廓是對的。
燭光搖曳,在地圖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我用硃筆在日本畫了一個圈,在朝鮮畫了一個圈,在琉球畫了一個圈。硃砂的顏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鮮豔,像是滴在地圖上的血。
然後我的目光往西移——南洋、印度洋、非洲、歐洲。
東亞已經是朕的了。
下一步呢?
我拿起硃筆,在馬六甲海峽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那是通往西方的鑰匙。
但不急。先把東亞消化好。急於擴張是所有帝國滅亡的原因——我前世讀過太多這樣的歷史了。羅馬帝國、蒙古帝國、西班牙帝國,哪一個不是因為擴張太快、消化不良而崩潰的?
我放下硃筆,吹滅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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